把手藏在桌面以下,另一只手端起碗来喝了口汤。

    离开范闲家的时候李承泽在门口磨蹭了一会儿。那个……明天早上,早餐店见?

    范闲站在门内,半个身子在玄关的阴影里。

    你可一定要来啊!不能再不理我了。

    ……好。

    李承泽满意了,转身下楼。走到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范闲还站在门口没动,一只手臂撑着门框,歪着头看他。那个角度让李承泽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范闲也是这样站在门后,整个人陷在阴影里,唯一亮着的是那双深黑色眼睛。

    他朝范闲挥了挥手,转头下楼了。

    门关上的瞬间范闲的指尖扣住了门框。青灰色的纹路从袖口蔓延出来,爬上他撑着门框的那只手背,缓慢地、无声地扩散开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被李承泽捂过的手掌心里,有一小片皮肤恢复了正常的肉色。

    他攥紧了那只手,掌心的肉色被攥没了。他闭上眼睛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李承泽留在空气中的温度。那股热度在他冰冷的肺腑里烧灼着,让他整个人从内到外地发颤。

    第二天早餐店两个人照常碰了面。范闲坐在角落的老位置,面前摆了两碗豆浆。李承泽端着包子过去坐下,今天精神头好了很多,叽叽喳喳地说公司昨天下班前发生的小事。范闲听着,偶尔一声,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

    对了,李承泽啃完一个包子,想起来什么,那个沈淮,他周末约我去看展我推了。我跟他也不是很熟,就是项目对接,他老给我带东西我不好意思拒绝。但以后不会了。

    范闲低头搅豆浆的动作没停。

    你不生气了?

    ……没生气。范闲舀了一勺豆浆送进嘴里。

    你明明就有,李承泽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都一天没回我消息了。你以前从来不这样的。

    范闲被他凑近的呼吸弄得睫毛颤了颤,微微侧开脸。以后不会了。

    李承泽得了这句话就高兴了,往后一靠继续啃包子。他没注意到的是范闲侧开脸的那个方向,正好能让他用余光继续描摹李承泽吃东西的侧脸轮廓。那目光暗沉沉的,带着一种本不该出现在白天阳光下的黏稠热度。

    时间又往后走了几天。沈淮的项目接近尾声,他来的频率少了,李承泽松了口气。陈桉在午休的时候把他拉到茶水间,关了门压低声音问:所以你跟你那位邻居,到底进展到哪一步了?

    李承泽正喝水,差点呛着。什么进展?我们就是吃饭——

    你少来。你周一蔫了一整天因为人家没回你消息,周二回来嘴咧得跟荷花似的因为你俩好了。你当我瞎?

    李承泽捏着杯子说不出话来。陈桉一脸的表情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我不问了。但说真的,你邻居那天出现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那气场……沈哥整个人都缩了。你邻居看着不像一般人啊。

    他就是不太爱说话,人很好的。

    陈桉往茶水间门口扫了一眼,凑过来压低声说了一句话:他那天的眼神,跟狼护食似的。你小心点,别到时候把自己赔进去。

    李承泽笑着捶了他一拳,但走出茶水间之后他站在工位旁边发了会儿呆。狼护食。他想了想范闲出现在办公室门口时的样子,想他把饭盒放在桌上时扫过沈淮手背的目光,想起昨天晚上他把范闲冰凉的指尖攥在掌心里时对方指尖微微蜷缩的动作。

    赔进去。他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指根,心想已经赔进去了。

    周五晚上范闲在他家煮火锅。两个人围着小电磁炉涮肉片,热气蒸腾把窗户玻璃都蒙上了一层白雾。李承泽吃得鼻尖冒汗,筷子跟范闲的筷子在半空中撞到一起抢同一片毛肚,两个人难得地笑了出来。

    你跟我抢。李承泽捏着筷子不撒手。

    这片是我的。范闲也不让。

    这片明明是我先夹的——

    他话没说完,范闲忽然松了筷子把那片毛肚让给他了。李承泽得意地夹起来蘸了蘸调料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又觉得不对劲——范闲刚才让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有些不自然。他抬眼看过去,范闲正在低头捞粉条,表情平平的,但嘴角那一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李承泽看着他那副我就让着你的淡淡模样,心脏在胸腔里猛地跳了一大下。那种跳法跟平时不一样,带着一股冲动从肋骨底下涌上来,一直冲到喉咙口。他的手在桌面底下攥了攥裤子布料,深吸一口气。

    范闲。

    我——

    火锅咕嘟咕嘟地沸腾着,白气在他们之间翻涌。李承泽看着范闲隔着雾气望过来的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那里面安安静静的,像一潭很深的水,可他又觉得那潭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跳下去。他把到了嗓子眼的那句话又咽了回去,换了一句:——还想再吃一片毛肚。

    范闲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唇角弯起来的弧度大了一些,眼睛里漾着一点碎碎的光。他从锅里捞了满满一筷子放进李承泽碗里。吃吧。

    李承泽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毛肚,耳朵尖烧得通红。他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弱爆了,怂透了,可他看着碗里堆成小山一样的肉片菜叶,又觉得好像也不用急在这一时半刻。

    他在心里跟自己说,再等等。等他攒够勇气,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时机来得比他预想中快得多。

    周六晚上,李承泽洗完澡吹头发的时候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一次比之前清晰,混在吹风机的嗡鸣里,像有人趴在他耳边在说话,一字一字吐出来带着潮湿的回响。

    ……承泽……

    他猛地把吹风机关了。浴室里一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排风扇嗡嗡转着。镜子里映着他微微发白的脸,脖颈后面雾气氤氲的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盯着镜面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擦掉了一块水汽。

    镜子里还是只有他自己。

    李承泽慢慢地放下手,对着镜子说了句别自己吓自己,然后转身推开浴室门。门推开的那一瞬间客厅灯闪了一下。他站在浴室门口看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漆漆的客厅,莫名觉得角落里有一团比黑暗更黑的暗影蜷缩在那儿。

    他伸手拍了一下客厅灯的开关。灯亮了。角落里什么也没有。

    李承泽站在亮堂堂的客厅里拍了拍胸脯,想着自己是不是该少看恐怖小说了。他走到卧室准备睡觉,经过床头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香包。

    深蓝色的布袋安安静静地挂着。可他总觉得它比之前鼓了一些,像里面装的东西变多了。他伸手捏了捏,硬的,软硬都有,跟之前差不多。他也没多想,躺进被窝里关灯睡觉。

    半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范闲站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背对着他。他喊了一声范闲的名字,对方转过身来——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深眼窝高鼻梁冷白的皮肤,可他的身后有什么东西在动。黑色的,巨大的,裹着潮湿的阴气,像一条盘踞着的影子正在缓慢地舒展开来。

    范闲看着他,慢慢抬起一只手。那只手从指尖开始变化——青灰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爬满了整条手臂,指甲变成了深紫色,关节凸出来一节,整只手的长度延展了将近一倍。他向李承泽伸过来,嘴唇张了张,吐出一个字。

    李承泽听清了那个字。他说的是——别怕。

    然后那只手碰上了他的脸。冰凉的,带着潮气的,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像在擦掉一道看不见的泪痕。李承泽在那个瞬间忽然不害怕了。他看着面前这个变了形的范闲,只觉得他那双暗红色竖瞳里盛着的东西跟白天一模一样——小心翼翼的,怕碎了一样的珍重。

    他在梦里握住了那只冰凉变形的手。

    我不怕。他说。

    然后梦就碎了。李承泽猛地睁开眼睛,卧室里安安静静的,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他慢慢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只手正保持着握什么东西的姿势,五指半蜷着,掌心里空空的。

    可他的指尖上沾着一丝极淡的潮气,黏黏的,凉凉的。

    李承泽盯着自己指尖上那一线水痕看了很久。然后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走到卧室门口,伸手推开了门。走廊里黑漆漆的,客厅也黑漆漆的。但他知道那团比黑暗更黑的暗影就在角落里的某处,他知道它一直在那儿。

    他站在走廊里,对着那片黑暗轻声说了一句话。

    范闲,你在吗?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几秒钟之后,角落里的那团暗影动了。它缓缓地、缓缓地从墙角分离出来,凝聚成一个高挑的人形轮廓。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那一道银线恰好照亮了他的侧面——冷白的皮肤,高挺的鼻梁,深黑色的眼瞳里映着一丝跳动的、不安的光。

    范闲站在客厅中央,身上还穿着白天那件灰色毛衣,但整件衣服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他的头发贴在额角,脸上沾着几滴水珠,整个人被月光照着,泛着一层薄薄的青灰色。

    李承泽看着他,没有后退。

    ……你能看到我?范闲开口了。他的声音比白天沙哑,带着一种湿漉漉的磁感。

    李承泽点了点头。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可他站在原地没有动。我一直……都感觉你在。

    范闲的喉结动了动。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停住了。那只青灰色的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往下滴水。他看着李承泽,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像被摁了很久的沸水盖子终于被掀开了。

    你不怕?

    李承泽想了想。怕过。但现在不怕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赤脚踩在地板上,离范闲只有一臂的距离。他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气息——旧书页、深秋的露水、老宅子地窖里的潮气。可那股气味里现在混着一丝极淡的桂花香,是他每天点的那种熏香的味道。范闲身上有他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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