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在傍晚时分开始下的。

    最开始只是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丝线,落在皮肤上像猫舌头的轻舔。天光将暗未暗,从灰蓝色慢慢过渡到墨色,路灯还没亮起来,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暧昧的、潮湿的蓝调里。范闲站在李承泽房间的窗台上,一只脚踩着窗沿,另一只脚已经跨进了房间,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滴,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疯了。”李承泽压低声音说,手却已经伸过去接他。

    范闲握住他的手,掌心是凉的,手指却攥得死紧。他翻窗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鸟张开翅膀。李承泽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外就是走廊,走廊那头是他父亲的书房,此刻灯火通明,他父亲和范闲的父亲大概还在那间屋子里,为着某个项目的归属权争论不休。两家人在客厅里会面的时候表面客气,背地里恨不得咬断对方的喉咙。

    可他们的儿子,正在这个飘着细雨的夜晚,手握着手,心跳快得像擂鼓。

    范闲浑身都在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眼睛很亮,在昏暗的房间里像两根烧红的炭。他看着李承泽,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跟我走。”

    李承泽看着他,心跳声太响了,他觉得范闲一定也听见了。不是没想过这一天,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开始,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他们太不小心了,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要小心。在图书馆的角落里偷偷牵手,在课桌底下交换纸条,在放学后空无一人的教室里接吻——那些时刻他们以为全世界都不知道,但全世界都看在眼里。

    两家的长辈几乎是在同一天知道的。

    李承泽被关在家里已经三天了。手机被没收,房间的门从外面反锁,连窗帘都被拉上了,说是怕他晚上爬窗出去。可范闲还是来了,从三楼的窗台翻进来,身上带着雨水的腥味,和一种近乎绝望的、莽撞的少年意气。

    “去哪里?”李承泽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心在出汗,心跳快得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去哪里都行。离开这儿。”范闲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雨水从他睫毛上滑落,他眨了一下眼,雨水就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像眼泪一样。“我明天被送走,去英国。我爸已经安排好了,机票是明天下午的。”

    李承泽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会是这样,从他被关进来的第一天他就知道,范闲不可能毫发无伤。范闲的父亲范建是什么样的人,他再清楚不过。那个男人对自己的儿子从来都是爱的,但他的爱和李承泽父亲的爱一样,都是有条件的、捆绑式的、不容置疑的。你可以优秀,你可以张扬,但你不能脱离我的掌控。

    “你呢?”范闲问,声音里有他很少流露出来的脆弱,“他们怎么对你?”

    李承泽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衬衫袖口下面藏着几道勒痕,是他挣扎的时候留下的。他被关起来的第二天,他父亲亲自来跟他谈了一次,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的骨头里。李家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儿子。李家的门,不欢迎范家的人。你若是再敢跟他有来往,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

    李承泽不怕后悔这个词。他怕的是他父亲说这话时候的语气,冷静的、平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承泽。”范闲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要不要和我一起走。

    这七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李承泽心里那片看似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他抬起头看着范闲,范闲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天真,是明知道前路有多渺茫、明知道这一走可能什么都没有了,但还是想试一试的那种光。

    你知道我爱你。

    这句话范闲没有说出口,但李承泽从他眼睛里读出来了。他们认识太久了,从幼儿园开始就是同学,小学同桌,初中同班,高中同校。两家人的仇怨在他们出生之前就结下了,商场上的厮杀从不留情面,但他们两个偏偏成了最好的朋友。后来又不仅仅是朋友。

    李承泽记得范闲跟他表白那天。也是下雨天,不过是大雨,夏季午后的雷阵雨,整个世界都被雨水淹没了。他们被困在教学楼的屋檐下,范闲忽然转过头来看他,雨水打湿了他的校服衬衫,他咳嗽了一声,说:李承泽,我好像喜欢你。

    不是我喜欢你,是我好像喜欢你。那个“好像”里藏着少年的不安和试探,好像两个字说出来,如果对方不接受,还可以退一步说是开玩笑。但李承泽没有给他后退的机会。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他觉得大概是他这辈子最好看的一个笑,然后他说:巧了,我也是。

    范闲愣了两秒钟,然后扑过来抱住了他。那个拥抱带着雨水和少年人的体温,湿漉漉的、滚烫的,像夏天本身。

    从那之后他们就开始了小心翼翼的、偷偷摸摸的恋爱。在学校里他们是好朋友好兄弟,没有人怀疑什么。放学后他们会多绕两条街再分开,在转角的地方飞快地亲一下。周末他们会找各种借口出门,去那些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约会。李承泽学会了做饭,因为他发现范闲喜欢吃他做的菜,虽然一开始他把盐当成了糖。范闲学会了很多毫无实用价值的东西,比如用一百种方式夸李承泽好看,比如在李承泽心情不好的时候讲最冷的笑话把他逗笑。

    那些日子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真的。所以他们都知道,总会有结束的一天。

    “好。”李承泽说。

    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那个声音不像自己的。太轻了,也太重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空气中,重得像泰山压顶,砸下来就再也不能回头。

    范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法让小半个房间都跟着亮了起来。他拉住李承泽的手,用力得像是怕他反悔。李承泽被他拽着往窗户那边走,走到窗边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房间。他住了十几年的房间,书架上的书,床头柜上范闲送他的一盏星空灯,衣柜里挂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抽屉里藏着的那张他们高二春游时的合照——照片上他靠在范闲肩膀上,笑得眉眼弯弯,范闲看他的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河。

    这些都不要了。

    他跨出窗户的那一刻,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轻松。那种感觉像溺水的人终于浮出了水面,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天已经彻底黑了,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细雨中像一团团模糊的雾。他们沿着窗外的排水管往下爬,范闲先下去,在下面接他。李承泽跳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砸进了范闲怀里,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范闲笑得像个傻子,李承泽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哭什么?”范闲捧着他的脸,拇指揩去他眼角的泪。

    “没哭,”李承泽吸了吸鼻子,“是雨水。”

    范闲笑了一下,没有戳穿他。他拉起李承泽的手,两个人开始跑。沿着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跑过昏黄的路灯,跑过还在营业的小卖部,跑过已经关门的奶茶店。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们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啪嗒啪嗒,像心跳的节拍。李承泽跑着跑着就笑了起来,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范闲听到他的笑声也笑了,两个人在雨夜里笑着奔跑,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拦住他们。

    他们赶上了最后一班去机场的大巴。车上只有他们两个人,坐在最后一排,手始终紧紧握着。范闲把头靠在李承泽肩膀上,说:“我们到了那边,先找个地方住,然后我打工养你。你去读书,我赚钱。”

    “凭什么你去打工?”李承泽侧过头看着他,刘海上的雨水蹭到了范闲的额头上,“我也可以打工。”

    “你做饭那么好吃,去中餐馆打工肯定受欢迎。”

    “那也行,我打工你读书,你成绩比我好。”

    “别争了,一起打工一起读书。”

    大巴在细雨中驶过湿漉漉的公路,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点一点往后退。李承泽看着窗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他真的就这么走了,什么都没带,手机没有,钱也没有——他翻了翻口袋,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一张学生证。范闲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只有护照和卡,钱包都没来得及拿。

    他们什么都没有,但他们有彼此。

    飞机起飞的时候,李承泽看着窗外的城市越变越小,最后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然后消失在云层下面。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但没有哭。范闲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圈,一圈,两圈,三圈。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也是他们在学校时发明的暗号,一圈代表“我在”,两圈代表“别怕”,三圈代表“我爱你”。

    李承泽闭上了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雨水。

    他们的新生活开始了。

    伦敦的雨和故乡的雨不太一样。故乡的雨带着南方的湿热气息,下起来黏黏糊糊的,让人浑身不舒服。伦敦的雨更细更密,下起来没完没了,但不让人觉得烦,反而带着一种清冷的好闻的味道。他们租了一间很小的公寓,在一条安静的街上,楼下是一家开了很多年的书店,对面是一个小小的公园。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小厨房就快转不开身了,但李承泽很喜欢那扇窗户,窗台上可以放花盆,他后来真的种了一盆迷迭香和一盆薄荷。

    日子过得很简单,但也很快乐。范闲在一家餐厅打工,下午去上课,晚上回来的时候经常带着餐厅剩下的蛋糕或者面包。李承泽在一家中餐馆做帮厨,他刀工好,切菜又快又整齐,老板很喜欢他,给他涨了一次工资。他们凑钱买了一台二手笔记本电脑,谁用的时候谁就用,另一个人就在旁边看书或者做饭。

    他们没有钱,但他们有足够多的爱。

    李承泽记得有一次范闲发高烧,烧到四十度,整个人躺在床上脸颊红得像烧熟的虾。他急得不行,半夜跑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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