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六号,周二,天气晴。

    范闲早上到公司的时候心情就很好,好到前台的行政小妹多看了他两眼,笑着说范哥今天捡到钱了?范闲挥了挥手里的早餐袋子,说比捡钱还高兴。

    他把包放下,打开电脑,第一件事不是看邮件,而是点开微信给李承泽发了一条消息:早安!今天天气超级好!

    对面没有立刻回。范闲不着急,他知道李承泽回消息的节奏,有时候快有时候慢,可能正在忙,可能手机不在身边。他打开邮箱开始处理昨晚积压的几封邮件,回了两封,又签了一份需要他审批的流程单。做完这些抬头看屏幕右上角,才过了二十分钟。

    他百无聊赖地打开短视频App刷了几个搞笑的宠物视频,看到一个柯基犬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片段,笑得差点把早餐奶喷出来。他把链接转发给了李承泽,配文:这个好像你。

    这下对面秒回了——一个猫猫问号脸的表情包,然后是李承泽本人的文字:哪里像了?

    范闲打字:你转圈追自己尾巴的样子就这个。

    我没有尾巴。

    你有,我看得见,透明的,翘翘的。

    屏幕那端的李承泽大概沉默了五秒,然后发来一个你赢了的猫猫投降表情包。范闲对着屏幕笑出了声,被旁边路过的林小满探头看了一眼。

    范哥你又傻笑了。林小满把一摞文件放在他桌角,今天有好事?

    范闲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来:明天开始休年假。

    哟呵!林小满眼睛亮了,去贵州看男朋友?

    聪明。

    林小满朝他竖了个大拇指,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带点特产回来啊范哥!

    范闲摆摆手说行行行,然后重新翻过手机,看到李承泽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你今天是不是很忙?不打扰你了。

    不忙!范闲立刻打字,今天没什么活儿,我摸鱼陪你。你呢?今天干什么?

    李承泽回得很快:在院子里晒太阳。

    范闲盯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听李承泽说自己晒太阳。之前视频的时候他总是在那个光线不足的房间里,窗户永远是灰蒙蒙的,他描述过那个房间朝北没有阳光。但今天他说在院子里。

    范闲心里涌上来一阵说不清的开心,像看到一朵花终于转了个方向迎着光。他把手机举起来给自己拍了一张此刻的表情——嘴角咧着,眼睛亮亮的,背景是他办公桌上的绿萝和满屏的Excel表格。发过去的时候配了一句:我上班,你晒太阳,咱俩都有光明的未来。

    李承泽回了他一个字,然后发了一张照片过来。

    照片里的视角很低,像是手机放在地上拍的。画面是某块青石板铺成的小院地面,阳光从画面左上角斜斜地洒下来,把石板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画面的边缘有一片阴影——范闲认出来了,那是李承泽自己的影子落在地上的轮廓,细长的,浅淡的,像一个水墨画里晕开的墨点。

    范闲把照片放大看了看那道影子,又缩小看了看整张构图的空旷与安静。他想起那天在石阶上自己看到的李承泽的影子的样子——确实很淡,淡得不像正常人该有的深度。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下一个念头盖过去了。

    他对着那张照片回复:好漂亮的小院子。你在哪儿晒呢?坐在石阶上?

    李承泽回,旁边有一棵桂花树,秋天快到了,花苞开始鼓了。

    范闲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李承泽坐在石阶上,旁边一棵老桂花树,日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他安安静静地坐着,手机放在脚边。风一吹,桂花没开但叶子沙沙响,满院子都是光斑和阴影交错的纹路。

    他有点嫉妒那棵桂花树了。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范闲处理完了手头不多的几件工作,剩下的时间就全用来摸鱼了。他刷了几个旅游攻略视频,研究苗寨周边还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可以带李承泽去;又刷了一部美食纪录片,看到一半觉得里面的酸汤鱼看起来不错,截图发给李承泽问这家店是不是离你挺近的,等我去了咱俩尝尝。

    李承泽回他:是挺近,但这家没有阿婆家做得好吃。

    那还是去吃阿婆家。

    中午的时候范闲点了一份麻辣香锅外卖,特意选了中辣,红油漂着一层花椒和干辣椒,香气从外卖盒里窜出来差点把整个办公室的人都引过来。他把手机架在饭盒旁边拨了视频通话。

    李承泽接了。他今天的背景换了个地方,不再是那间昏暗的屋子,而是刚才照片里的那个小院子。他坐在石阶上,身后的青石板缝隙里长着几丛矮矮的青苔和不知名的小草,旁边确实有一棵桂花树,叶子浓绿,枝桠间隐隐能看到小小的浅黄色花苞。

    这环境太好了吧,范闲一边拆外卖一边感慨,我在这边对着电脑屏幕干饭,你在那边对着桂花树干饭。

    李承泽手里也端着一个碗,范闲凑近了屏幕仔细看,是一碗白粥和一小碟咸菜。他皱了皱眉:你就吃这个?太素了吧。

    天热,吃不下油腻的。李承泽拿勺子舀了一口粥,镜头里他的动作慢条斯理的,粥面上浮着一点热气。

    范闲本来想再念叨几句让他多吃点肉,但看着屏幕里李承泽坐在桂花树下慢慢喝粥的样子,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肩上和发间投出斑斑点点的光纹,他的侧脸在那些跳动的光斑里显得格外柔和温润,整个人像一幅被光泡软了的旧画。

    范闲低头扒了一口麻辣香锅,辣味窜上鼻腔让他嘶了一声。对面的李承泽听到声音抬眼看他,嘴角弯了弯: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比我吃得好。范闲嚼着肉片含混地说,你那环境好,视觉享受配着饭,我这桌面上全是文件。

    李承泽低低地笑了一声,勺子搁在碗沿上,目光落在屏幕里范闲被辣椒辣得微微泛红的嘴唇上,声音不高不低:我喜欢看你吃饭。秀色可餐。

    范闲正在低头夹菜,听到这话猛地抬头,对上屏幕里李承泽含笑的视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日光和桂花树的影子,像两颗被暖意包裹着的深色琉璃,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范闲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再到脖子根,像水彩在宣纸上洇开。他低头假装专心对付碗里的菜,筷子在饭盒里扒拉了好几下也没夹起来什么东西。

    一天天你就撩拨我吧。他小声嘟囔,声音又软又糯,等我去找你,我也要逗你,嘿嘿嘿——

    最后那三个嘿嘿嘿配上他埋在碗口上方只露出红通通耳朵尖的样子,像一个企图放狠话却自己先不好意思了的小孩。屏幕里的李承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好啊,他说,我等着。

    午饭后范闲趴在桌上眯了二十分钟。下午没什么正事,就是开了个周例会,大家汇报了一下这周的工作进度,范闲坐在椅子上听完自己部门的汇报,又听其他部门的同步。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会议桌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范闲听着听着有点走神,脑海里全是桂花树下的那个身影。

    会议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范闲回到工位收拾了一下桌面,把该签的字签完,该归档的文件归好,然后给李承泽发了条消息:我快下班了。买票了,晚上十点多的飞机。

    李承泽过了大约一分钟才回:凌晨到?

    嗯,落地可能一点多了。你们那边晚上有车吗?没有的话我喊个私家车——

    我去接你。

    范闲看着这四个字心里暖了一下,但很快又摇头打字:不用,大半夜的你跑出来不安全的。你告诉我你住哪儿就行,我到了打车过去——

    我去接你。李承泽又发了一遍,一模一样四个字,连标点都没变。

    范闲盯着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妥协了。他知道李承泽在某些事情上看着随和,但真决定了什么之后基本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当初在楼梯口表白,就像在车站月台那个吻。他这个人安静,但认定的事情从来不退。

    范闲回了一个,然后打字:那我到了给你发消息。你困了就先睡,别等我。

    不困。李承泽回得很快,等你。

    范闲看着那两个字笑了笑,把手机锁了屏。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跟旁边的林小满打了声招呼:我先撤了,明天开始休年假。

    去吧去吧,林小满冲他挤了挤眼,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范闲笑着走出了办公室。坐地铁回家的路上他靠在车门旁边,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夜景让他的思绪飘到了几个小时之后——凌晨的机场,凌晨的苗寨,凌晨等在出站口的那个人。他想起第一次在风雨桥上看到李承泽的背影,想起那串紫葡萄,想起桂花树下那碗白粥,想起那句秀色可餐。

    地铁到站的时候范闲几乎是跳出去的。他快步走回家,推开门,第一件事不是收拾行李,而是把枕头底下那个深蓝色荷包拿出来,轻轻攥在手里感受了一下那股清苦的草木香,然后小心地放进了随身背包的夹层里。然后他开始翻衣柜找衣服,把换洗的t恤和裤子叠好塞进行李箱,又塞了两件外套——山里晚上凉,李承泽又总在户外待着,他怕自己冻着了让对方操心。

    收拾到一半他停下来,拿起手机对着摊在床上还没装箱的东西拍了张照发给李承泽:在收拾了!

    对面秒回了一个揉猫脑袋的表情包,然后是一条文字:带件厚点的,夜里凉。

    带了!范闲回,把外套拿起来对着镜头晃了晃又收进去。

    他合上行李箱拉好拉链,把它立起来靠在门边,然后自己在床边坐下来喘了口气。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远处高楼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七点四十分。离出发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

    他拿起手机给李承泽发了一条消息:我现在出发去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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