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泽的病拖了整整一个冬天。

    范闲隔三差五就来,有时候带着药,有时候带着酒,更多的时候什么都不带,就一个人来,坐在榻边,握着他的手,说些有的没的。说朝堂上的事,说监察院的案子,说王启年又偷吃了他的点心,说若若新写了一首诗。

    他不说那些沉重的事。不说皇帝对李承泽的态度,不说那些还在暗中盯着这座宅院的眼睛,不说他们之间那层薄薄的、谁也不敢捅破的窗户纸。

    李承泽也默契地不问。他靠在枕上听,偶尔插一句嘴,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范闲脸上,像是在看一幅永远看不够的画。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开春的时候,太医说二殿下的病算是好了大半,只要好好调养,不至于再反复。

    范闲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监察院里看卷宗。他放下笔,愣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

    王启年探头来看:“大人笑了?难得难得。”

    范闲没理他。

    他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高兴?是的。可高兴之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病好了,他还有什么理由隔三差五地往那座宅院跑?

    以前可以说“我去看他病”,以后呢?

    以后说“我去看看他”?

    李承泽是什么人?是圈禁的皇子,是皇帝亲口下旨永不叙用的罪人。而他范闲,是监察院提司,是朝堂上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一道宅院的围墙。

    他去得太勤,总会有人看见。有人看见,就会有人说话。有人说话,就会传到皇帝的耳朵里。

    皇帝会怎么想?

    范闲不敢想。

    他忍了七天没去。

    第七天晚上,他坐在书房里,对着那把已经不再随身携带的匕首发呆。刀柄上的墨梅彻底看不见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刻痕,像一段被岁月磨平的心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王启年。

    “大人,”王启年的声音有些迟疑,“二殿下那边……传了话来。”

    范闲抬头:“什么话?”

    “说——”王启年咳嗽了一声,“说‘范闲你再不来,我就把那把刀磨快了,自己去见你’。”

    范闲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笑完之后,他站起身来,拿起外袍就往外走。

    “大人!”王启年在后面喊,“这么晚了,您又要去?”

    “他让我去的。”范闲头也不回。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折返回去,从书架上拿了一瓶酒。是他珍藏了好些年的桂花酿,一直舍不得喝。

    “这么晚了,您还带酒?”王启年瞪大了眼睛。

    “他让我去的。”范闲重复了一遍,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到的时候,月亮正圆。

    宅院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换成了新的,比上次来时亮堂了许多。他推开门,李承泽正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都是他爱吃的。

    “你倒是准备好了。”范闲说,把酒放在桌上。

    李承泽瘦还是瘦,但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让人心惊的苍白。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起来像是从范闲记忆里走出来的人。

    “七天。”李承泽竖起一根手指,“范仰范大人,你让我等了七天。”

    “公务繁忙。”范闲面不改色地撒谎。

    “忙得连来看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李承泽的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可范闲听得出来,那底下压着什么——不是愤怒,不是埋怨,是一种很小心的、不敢说出口的委屈。

    范闲没有回答。他坐下来,拔开酒瓶的塞子,桂花酿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橙黄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柔的光。

    “桂花酿。”李承泽低头看着那杯酒,“我记得那年中秋,你喝的就是这种。”

    “你也记得。”范闲说。

    “我记得的事多了。”李承泽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放在鼻端闻了闻,“我记得你第一次在我面前喝醉,说要带我去江南看桃花。第二天你酒醒了,什么都不承认。可是范闲,我记得。”

    范闲端起自己那杯,一饮而尽。酒液滚过喉咙,带着桂花的甜和岁月的辣。

    “我不是不记得。”他说,“是不敢承认。”

    “现在敢了?”

    范闲看着他。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李承泽的眼睫上,把那双眼睛里所有的情绪都照得一清二楚——那些小心翼翼的期待,那些藏了很多年的喜欢,那些被恨意和算计层层包裹的、最柔软的东西。

    “李承泽。”范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很认真。

    “嗯。”

    “我不想再骗自己了。”

    李承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这些天我没来,不是因为忙。”范闲说,“是因为我怕。我怕我来得太勤,被人看见,传到陛下耳朵里。我怕我给你带来麻烦,我怕……”

    他停了一下。

    “我怕我来了,就再也不想走了。”

    李承泽放下酒杯。那杯酒他始终没有喝,因为他的手在发抖,怕端不稳。

    “范闲,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知道。”

    “你知道我是谁?我是被圈禁的皇子,是陛下的眼中钉,是朝臣们避之不及的祸患。你和我扯上关系,你的前程,你的名声,你的一切——”

    “我知道。”范闲打断他,“你说的这些,我每一件都知道。我想了七天,每一件都想过了。”

    他伸出手,越过桌上那些碟碟碗碗,越过那杯还没喝的桂花酿,握住了李承泽微微发抖的手。

    “然后呢?”李承泽问,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然后我想清楚了。”范闲说,“前程可以不要,名声可以不要,什么都可以不要。你不行。”

    李承泽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范闲,看着范闲的眼睛,看着范闲握住他的那只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不是以前那种笑。不是温和的假笑,不是算计的笑,不是自嘲的笑。是一种带着眼泪的笑,像是憋了很多年的水终于找到了裂缝,一点一点往外渗。

    “范闲,”他说,声音碎成了一片一片,“你怎么不早说呢。”

    “早说有用吗?”范闲问,“早说你就不算计我了?早说你就不和我作对了?早说我们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不会。”李承泽摇头,“早说我还是会算计你,还是会和你作对。因为我不信你。可是——”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

    “可是那些年,每次算计你的时候,我都会心痛。每次和你作对的时候,我都在想,如果有一天我们不斗了,你会不会对我笑一下。”

    范闲站起来,绕过桌子,站在李承泽面前。他伸出手,指腹轻轻擦过李承泽的眼角,把那一滴将落未落的泪抹掉了。

    “我现在笑了。”范闲说,“你看到了吗?”

    李承泽抬起头看着他。月光落在范闲脸上,那笑容不是很大,却很深,像是从心底最深处长出来的,带着所有那些年的曲折和疼痛,终于开出了一朵花。

    “看到了。”李承泽说。

    他也笑了。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他没有擦,就那么笑着,哭着,像一场迟到了很多年的雨。

    范闲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以后别再说‘与我无关’这种话了。”范闲说,“你的事,从今以后,都与我有关。”

    李承泽闭上眼。他们的鼻尖碰在一起,呼吸交缠,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一个沉稳,一个猛烈,像是两条河流终于汇到了一处。

    “范闲。”李承泽的声音很轻。

    “嗯。”

    “你上次说,你恨我在想我。”他的睫毛扇动,轻轻扫过范闲的皮肤,“那现在呢?不恨了,还在想吗?”

    范闲没有说话。他的唇轻轻落在李承泽的眼皮上,落在那一滴泪痕上,像在吻一道已经结痂的伤疤。

    “每天都在想。”他说,“想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按时喝药,有没有……又在想我。”

    李承泽伸手,攥住了范闲的衣领。他没有拉近,也没有推开,就那么攥着,像是怕他跑了,又像是怕自己陷得太深。

    “我不会跑。”范闲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说了,不想走了。”

    “你说了不算。”李承泽说,“你能保证一辈子?”

    “我保证不了。”范闲老老实实地说,“但我会努力。”

    李承泽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悄悄挪了位置,久到桌上的桂花酿彻底凉了。

    然后他松开了攥着衣领的手,把手伸进范闲的掌心里,十指相扣。

    “那就努力吧。”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的温柔,“我们一起努力。”

    窗外起了风,吹得院子里的桃花簌簌作响。

    那是范闲和李承泽认识以来,第一个没有恨意、没有算计、没有刀光剑影的夜晚。

    桃花开了满院,像一场迟来的春天。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