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石室,死寂沉沉。

    漆黑烟气凝聚而成的将军人脸悬浮半空,居高临下俯瞰着众人。跨越七百年的沧桑煞气铺天盖地笼罩整间密室,空气凝滞冰冷,每一寸空间都塞满了尘封岁月的压抑与威严。

    苏晚下意识屏住呼吸,眼底灵视微光剧烈跳动,身体微微紧绷。身旁的阿飘悬空伫立,无形灵体全面戒备,原本在这片煞气下饱受压制的她,此刻却死死护住林默身侧,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守护蛛八只长足轻轻扣住冰冷石地,身躯微微弓起,头颅抬起,猩红复眼牢牢锁定半空的黑烟人脸,喉咙里压着极低的警戒呜咽,浑身攻防姿态瞬间拉满。后方四只白纸人通体灵光流转,轻薄的纸身微微震颤,随时等候指令,准备驰援护主。

    所有人、所有诡异尽数戒备,没有人敢轻视这位地底苏醒的古老存在。

    七百年封印、千年不散的战地怨念、能持续侵蚀整片平安区的磅礴煞气,单单这几点,就足以证明对方的恐怖层级,远超寻常b+级诡异,无限逼近A级凶煞。

    面对这般未知且强大的存在,换做普通幸存者,恐怕早已心神崩裂、仓皇后退。

    但林默半步未退,神色平静无波。

    他稳稳站在石棺前方,迎着那道俯瞰而来的古老目光,没有畏惧,没有慌乱,语气沉稳,直接开口反问,打破了密室的死寂。

    “你是什么人?又为何会被困在这里七百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回荡在密闭的石室中,字字利落,不卑不亢。

    没有试探性的胆怯,没有无谓的客套,直指核心。如今平安区夜夜被煞气侵蚀,安全点数持续暴跌,整片领地的危机都源于此,他必须弄清楚对方的真实身份、过往恩怨,以及封印的全部真相,才能找到破局之法。

    半空的黑烟人脸微微一顿,那双历经千年风霜的眼眸缓缓落在林默身上。

    没有立刻作答,只是静静凝视着眼前的年轻后人,目光深沉悠远,仿佛在穿透岁月,打量着这个全然陌生的末世时代。

    漫长的沉默在石室中蔓延,压抑的氛围层层叠加,让人窒息。

    许久之后,那道沙哑低沉、仿若从万古尘埃中剥离出来的声音,才缓缓再度响起,带着无尽的疲惫与悲凉,缓缓诉说那段被尘封、被掩埋的陈年旧事。

    “吾名秦勇。”

    “盛唐玄宗年间,戍边守将,镇守北疆十有五年。”

    短短两句自我介绍,自带铁血军人的凛然气场,哪怕只剩一缕残魂虚影,依旧难掩一身沙场风骨。

    随着秦勇的缓缓讲述,一段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悲壮过往,缓缓铺展开来。

    安史之乱爆发,天下崩塌,烽烟四起,大唐江山摇摇欲坠。彼时的秦勇,手握数万北疆精兵,驻守边关要塞,是守护国门的最后一道屏障。叛军铁骑南下,山河破碎,朝野动荡,危急关头,朝廷急传圣旨,令他亲率精兵回援京师,驰援平乱。

    他接旨即刻发兵,放下边关防御重任,带着三万精锐铁骑日夜兼程,千里奔赴王畿之地,一心勤王护主、收复河山。

    他半生戍边,百战无伤,心中唯有家国大义,从无半分私心杂念。可乱世朝堂,从来容不下纯粹的忠臣良将。

    朝中政敌忌惮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又想借机铲除异己、把持朝政,便趁乱世混乱,暗中罗织罪名,公然诬陷他暗通叛军、叛国投敌。

    一纸伪诏,盖过所有战功。

    千里回援的忠勇之师,未曾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反倒先被扣上了通敌叛国的千古污名。

    大军行至半路,朝廷赐死的圣旨骤然抵达。

    兵符被收,兵权被夺,他身陷囚车,连一句申辩的机会都没有,便被草草赐毒酒一杯,含冤而死。

    一生戍边,百战平乱,未曾负国、未曾负民,最终却落得个通敌叛国、含冤赴死的下场。

    身死之后,三万北疆精兵群龙无首,或溃散、或战死、或被收编,一支镇守国门的铁血劲旅,就此彻底消亡。

    而秦勇一身忠骨,满腔冤屈,执念不散,怨念不灭。

    乱世阴阳颠倒,忠奸不分,巨大的冤屈与不甘凝练成滔天怨念,让他死后魂魄不散,肉身腐朽,却凝聚出一身纯正战地军煞,险些化作祸乱一方的绝世凶灵。

    当时的朝廷忌惮他的军煞怨气,恐惧他冤魂作乱,连忙请来当世高人、道门术士布下封禁大阵。

    术士以青石为棺、符文为锁,开辟地底密室,将他的残魂煞气彻底镇压于此。一套完整的天锁法阵,层层封印、岁岁镇灵,硬生生将这一缕含冤将军残魂,困在这片漆黑地底,整整七百年。

    七百年寒来暑往,七百年暗无天日。

    世间王朝更迭、沧海桑田,盛唐覆灭、乱世更迭,再到末世降临,人间早已物是人非,唯有他一人,被永远锁在这片地底,困在那场千年不灭的冤屈与遗憾之中。

    听完这段沉甸甸的过往,整间石室彻底陷入死寂。

    苏晚眼底的灵视微光微微颤动,满是唏嘘与动容。她能透过灵力清晰看到棺中残留的无尽悲凉与冤屈,那不是作恶的戾气,而是忠臣含冤、报国无门的千古憾恨。

    阿飘悬浮的身形微微松动,一身戒备的煞气悄然收敛。同为飘荡世间、身不由己的灵体,她似乎能共情这份跨越千年的孤寂与不甘。

    林默沉默片刻,心底诸多疑惑尽数解开。

    难怪这地底煞气堂堂正正、霸道威严,没有寻常诡异的阴邪暴戾,因为这是戍边将士的铁血军煞,是忠臣蒙冤的不屈执念。难怪能压制整片平安区的所有诡异,军气克阴邪,本就是天道常理。

    他抬眼望向半空那道沧桑的人脸,语气平淡,却精准戳中了对方千年执念的核心。

    “枉你一生忠勇,落得含冤赐死、永世封禁的下场。”

    “你恨吗?”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问出,却重逾千斤,直直叩在秦勇飘荡千年的残魂之上。

    恨吗?

    怎么可能不恨。

    半生戍边卫国,千里勤王赴死,最终换来污名加身、身死魂囚,换得三万精兵烟消云散,换得千年暗无天日的囚禁。这份冤屈,任谁承受,都会恨彻骨髓。

    黑烟凝聚的人脸微微凝滞,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眸掠过复杂至极的情绪,有愤怒、有悲凉、有不甘、有疲惫,千年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悄然翻涌。

    良久,秦勇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股看透岁月的苍凉。

    “恨。”

    坦然承认,不加掩饰。

    可紧接着,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戾气尽数褪去,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荒芜。

    “但我已经被困在这里七百年了。”

    “当年构陷我的权臣、昏庸的帝王、冷眼旁观的朝野众人,早就化作一抔黄土,消散在岁月之中。”

    “恨了整整一千年,到如今,我已经不知道……该恨谁了。”

    一句叹息,道尽千年孤寂。

    最深的折磨,从不是一时的生死剧痛,而是无尽岁月的囚禁。仇恨无处宣泄,冤屈无人平反,仇人尽数归尘,唯独他被困在原地,守着一场无人铭记的冤案,执念不散,怨气不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七百年封禁,磨灭了他的戾气凶性,却磨不掉他的忠骨与遗憾。昔日的滔天恨意,早已在无尽孤寂中,熬成了茫然与悲凉。

    林默静静看着他,心中已然有了完整的盘算。

    秦勇有煞气、有战力、有风骨,虽为怨灵,却心存大义,不嗜杀、不暴虐。夜夜外泄的厮杀声,不是刻意作恶害人,只是残魂执念的本能外泄。他从未主动破土伤人,从未主动屠戮生灵,只是被动被封印、被囚禁、被岁月折磨。

    这样一尊顶级战力,若是强行镇压、彻底抹杀,太过可惜。

    若是能将其收服、为己所用,便是平安区最坚硬、最霸道的一柄利刃。

    末世乱世,人心叵测,强敌环伺,官方虎视眈眈,他太需要这样一尊顶级战力坐镇领地,守护一方安宁。

    林默眼神笃定,不再犹豫,直视着秦勇的双眼,缓缓开口,抛出了一场跨越千年的交易。

    “秦将军。”

    “我可以帮你彻底解开这七百年的封印,让你重见天日,脱离这片地底囚笼。”

    话音落下,石室空气骤然一震,秦勇的黑烟人脸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动。

    七百年封禁,世人皆惧他煞气、避之不及,从未有人想过解救他、成全他。

    林默无视他的震动,语气平稳,顺势追问:“若我助你脱困,你何以报答我?”

    闻言,悬浮半空的黑烟人脸,忽然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是沉寂千年之后,第一次露出的笑容。不狂、不傲,却带着久经沙场、铁血将军独有的自信与霸气。

    低沉的声音再度回荡石室,字字铿锵,震得人心神激荡,暗藏无尽锋芒。

    “本将军麾下,昔日曾有三万铁血精兵。”

    “若得自由身,残魂亦可再执戈。”

    “我一人,可抵三千甲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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