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把茶盏搁在矮几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没有看白晓,目光落在帐外那轮被妖云遮得只剩一圈模糊光晕的月亮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二大王营帐里那段对话。制造足够多的死亡与怨气,修复神界崩塌后留下的裂缝——二大王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转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但苏九歌当时握着陶碗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碗沿上的豁口硌得她指腹生疼。她见过被血魔殿屠灭的村庄,见过上河村老妇人干缩成灰褐色薄片的尸体,见过矿洞深处被血煞侵蚀的张承临终前眼底那一丝说不清是悔还是恨的光。所有这些死亡的背后都有同一个名字——陈凌霄。而陈凌霄背后还有一个人。清虚真君。

    她忽然开口,问白晓记不记得他父亲最后传回天机阁的那条密文。白晓愣了一下,扇子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合上。他说他当然记得,密文一共只有一句话,他父亲用最后一丝灵力刻在传讯玉符上——“仙界以魂补天,人界为田。”他查了很多年才弄明白这句话的前半句是什么意思。神界崩塌后六界之间出现了一道巨大的裂缝,横亘在仙界与人界的交界处。那道裂缝的另一端不是仙界,不是人界,是混沌。混沌之气顺着裂缝不断渗入六界,若不修复,万年之内六界将全部崩塌。而修复裂缝所需的不是灵力,不是阵法,是海量的魂魄之力。魂魄之力从哪来?从死人的神魂里提取。

    苏九歌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人界为田。她想起上河村那些被抽干精血的尸体,不是死于痛苦,是死于一种极其高效的收割方式。就像农夫挥镰割稻,稻子本身并不痛苦,它只是被整齐地割下来,捆好,运走。她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不是恐惧,是一种被当成庄稼看了太久却浑然不觉的寒意。

    “清虚真君要的从来不是什么开疆拓土,他只需要死人。”苏九歌放下竹筒,手指在矮几上慢慢画了一个圈,“大量的、持续的、源源不断的死人。战争是最高效的收割方式。血魔殿的炼血大阵、天煞盟的保守派、虎族激进派的出兵决议——全部是收割机上的零件。一旦人妖两族全面开战,战场下方必然布置了炼血大阵,所有战死者的魂魄都会被回收利用。不需要区分阵营,不需要分辨善恶。不管是虎族豹族还是人族修士,只要死在战场上,魂魄就会被大阵自动抽走。清虚真君根本不在乎谁赢谁输。”

    白晓展开扇子扇了几下,扇面上那幅南疆地图的朱砂线条在妖兽油脂灯的映照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说怪不得陈凌霄这些年一直派人往南疆跑,禁地外围的炼血阵基大概早就布好了,只等战争一开就激活。虎族几十万妖兽就是送上门的第一批燃料,不管它们是杀人还是被杀,最后都得变成清虚真君补天用的砖头。他把扇子合上,忽然想起一件事——上次去禁地外围勘察时,巡山的小妖说最近总闻到一股血腥味从禁地深处飘出来,不知道是风声还是什么声音,隐约像是有人在哭。他说当时以为是禁地里的妖兽在叫,现在想想——那可能是炼血阵基在试运行。

    苏九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放在蒲团旁边的粗布袋开始往外掏符纸。一张,两张,三张,她把之前画好的改良版五行遁符和锁灵符一一摊在矮几上,手指沿着符纸边缘一道一道地捋过去。炼血阵基既然已经试运行,说明陈凌霄比他们预估的更急。也许是因为万符仙门那边太上长老的压力越来越大,也许是因为太虚剑宗那边谢云尧的剑意让他感到了威胁,也许是因为她自己在石沟镇和妖域接连破坏了他的计划。不管原因是什么,他等不及了,而她也不打算再等。她必须在战争爆发之前截获陈凌霄与伪仙使之间的例行传讯,拿到他亲口发布血魔殿任务的指令记录,然后赶在炼血大阵被正式激活之前潜入禁地,取出陈凌霄藏在洞府里的证据。

    她的手指停在那张封印了两道剑意的玉符上。谢云尧的声音从赤桐镇那个月夜传来,隔着几个月的奔波和连番血战,依然冷冽而平稳——“遇到解决不了的事,叫我。”她不知道这道剑意够不够撕开一个化神期修士亲手布下的五阶禁制,但她知道谢云尧从来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白晓站起来把扇子插在腰间,说族内被渗透的眼线已经锁定了,今晚就去处理。他看着苏九歌在矮几上一字排开的符纸,嘴角浮起一丝惯常的戏谑笑意,但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认真。“虎王那边交给你,陈凌霄交给你,我就不信还有谁能在你眼皮子底下耍花样。”苏九歌没有回答,只是拿起最后一张剑符放在整套符阵的最上方,九张符纸在妖兽油脂灯的光里依次排开。窗外那轮被妖云遮蔽的月亮正渐渐从云层边缘露出来,在营帐外的碎石地上投下银白色的光。她抬头看了一眼那道从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忽然想起二大王在说出“天幕裂缝”四个字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是明知自己和手下都会被当成弃子送上去、却依然没有放弃寻找退路的倔强。她也是。只不过她的退路不是逃跑,是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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