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霍老大就把所有人都从睡袋里踹了起来。

    不是真的踹——竹竿是踹的,铁姑是拿刀背敲的,阿良自己醒得早已经蹲在溪边洗脸了,轮到苏九歌的时候霍老大犹豫了一下,大概还记着她四品符师的身份,没好意思动脚,只站在帐篷外清了清嗓子,嗓门大得能把整片松林的鸟都惊飞。苏九歌其实早就醒了。妖域的灵气太浓,她的万象归元诀自行运转了一整夜,五瓣莲花在丹田里缓缓旋转,吸纳灵气的效率是在宗门时的数倍不止。虽然一夜没睡,精神反而比连续睡上四个时辰还要好。

    霍老大蹲在已经熄灭的营火堆旁,用猎刀尖在灰烬里画了条歪歪扭扭的路线——蛇谷在银叶松林往东三十里,是一片被赤鬃蟒霸占的乱石峡谷。那头受伤的妖将级赤鬃蟒是竹竿昨天探路时意外发现的,它不知跟什么妖兽干过一仗,腹部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拖在地上的蛇腹把碎石都蹭出了一条暗红色的湿痕。妖将级妖兽浑身是宝——蛇鳞可炼甲,蛇牙可铸器,蛇胆更是炼制高阶解毒丹的主药。霍老大说这话时,缺了门牙的豁口在晨光里格外显眼,语气兴奋得像已经把那头蟒大卸八块扛回营地了。

    “受伤的妖将也是妖将,比四阶普通妖兽强了不止一档。”铁姑一边往斧柄上缠新的防滑麻绳一边提醒他。霍老大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说不还有苏姑娘的符阵嘛。苏九歌没有接这个话,只是把袖子里昨天补充好的符纸重新清点了一遍。蛇谷的地形窄而曲折,最适合用连环符阵分段压制,她的五灵困杀阵虽然是为金丹期对手设计的,但对付一头受了重伤的妖将,局部压制应该没问题。

    猎团在日出前出发。蛇谷的入口比苏九歌想象的要隐蔽得多,在一片乱石坡后面,两堵被藤蔓覆盖的断崖夹成一道极窄的裂缝,窄到铁姑不得不把开山斧横过来才能侧身挤进去。一进蛇谷,空气骤然变冷,不是冬天那种干冽的冷,而是一种湿漉漉、黏糊糊的阴寒,贴在皮肤上像是敷了一层刚从井底捞上来的冷毛巾。地面上铺满了碎骨和干涸的蛇蜕,踩上去咔嚓咔嚓响,在两侧高耸的石壁间弹回来回不去的回声。

    竹竿在最前面探路,手里捏着苏九歌昨天给他的感知符。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他忽然蹲下来举起右拳——发现血迹了。苏九歌凑过去看了一眼,石缝里的血还没完全凝固,在感知符的微光下泛着暗红色。竹竿用手指沾了点放到鼻尖闻了闻,说这血尚带余温,最多不超过半个时辰。赤鬃蟒的血,血腥味里混着蛇类特有的腥膻和一丝极淡的火灵气——赤鬃蟒的火属性妖丹还在运转,说明它还活着,而且离得不远。

    霍老大当即调整了队形。铁姑和阿良在左侧,他和竹竿在右侧,苏九歌被护在中间,五人沿着血迹往峡谷深处追去。越往深处走,蛇谷的地形越复杂,石壁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溶洞,洞口黑漆漆的,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们。苏九歌注意到有几个溶洞里隐隐散发着微弱的荧光,那是噬灵虫的虫卵膜——她在遗迹里见过类似的痕迹,虽然这里的虫卵数量远没有遗迹里那么密集,但足够说明蛇谷的灵力环境适合虫类妖兽繁衍。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声张。

    追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不是蛇的嘶鸣,是野兽的怒吼,声音粗粷而愤怒,在峡谷里来回撞击了好几次才消散。霍老大做了个手势,五人贴着石壁摸到一处断崖边缘,往下看去——蛇谷底部是一个天然的石台,石台上躺着一条庞然大物。赤鬃蟒,从头到尾怕不下十丈长,暗红色的鳞片在幽暗的峡谷里泛着微弱的火光,但它的腹部被撕开了一道触目惊心的裂口,鳞片外翻,露出里面还在蠕动的内脏,伤口边缘被烧得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的高温火焰直接喷中。它显然刚经历了一场恶战,庞大的身躯蜷缩在石台上,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痛苦的抽搐。

    霍老大做了个迂回包抄的手势,竹竿点了点头,正打算从侧面绕过去放陷阱——然后苏九歌脚下一空。

    那片石壁被赤鬃蟒的妖力常年侵蚀,表面看着完整,里面的岩层早就酥了。苏九歌还没反应过来,脚下的岩石就整片塌了下去,她的身体失去重心,顺着塌方的碎石一路往下滑,耳边全是石块撞击的轰隆声和竹竿的惊呼。她下意识地激活了袖子里唯一那张五行遁符,眼前青光一闪,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从坠落中平稳地落在了一片松软的草地上。

    苏九歌翻身坐起来,环顾四周。塌方把她带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不是蛇谷的乱石峡,而是一片被月光笼罩的密林。她已经不在赤鬃蟒的峡谷里了,或者说,这里已经不是人类修士该踏足的狩猎区域。周围的树木都是她没见过的品种,树干笔直,树皮呈银白色,在幽暗的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荧光。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银色苔藓,踩上去柔软如绒,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和某种她从未闻过的花香——甘甜中带着一丝微醺的醉意。她试图用神识探查方位,发现周围的灵气太浓,神识被压得只剩方圆三丈不到。袖子里剩下的符纸全在——引火符三张,锁灵符两张,水符一张,五品金刚符和谢云尧的玉符都贴身收着。但方位全丢了,塌方处也早已被碎石封住。

    还没等她站起来,四周的密林里就响起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是风,不是野兽,是脚步声——极轻、极快,从四面八方同时逼近。苏九歌想也没想,翻身半跪在地,两张锁灵符已经夹在了指间。然后她看到了他们。从银白色树干的阴影里,从齐腰高的蕨丛中,从头顶浓密的树冠间,一道接一道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显出了轮廓。狐族。全部是化形未完全的狐族战士,约莫二十多个,身材比人族修长,肩膀更窄,四肢比例更接近于猫科动物的柔韧。他们穿着青丘狐族特有的银灰色软甲,手持弯刀或长矛,竖瞳在夜色中闪烁着琥珀色的寒光,将他们围在了中间。

    苏九歌捏紧了符纸,但没有立即激活。她是来求狐族精血的,不是来结仇的。她慢慢站起来,双手摊开,掌心朝外,示意自己没有攻击意图。但狐族战士们显然不打算听一个人族修士的解释,领头的狐族战士厉声喝了一句,苏九歌听不懂,但语气里的敌意不需要翻译。两柄弯刀已经架在了她的脖子上——刀刃又薄又利,贴在皮肤上的寒意让她后颈的汗毛全部竖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慵懒而熟悉的声音从人群外围传了过来。“等等——她是我的人质。谁让你们动刀了?”

    狐族战士们齐刷刷地回头。白晓从一棵老银杏树后转出来,手里摇着扇子,步伐从容得像在自家后花园散步。他走到苏九歌面前,收起扇子在领头那个狐族战士头盔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语气带着三分笑意七分警告:“这位是狐族的外援,要参加百兽争王的。你们把她砍伤了,谁替咱们狐族去打架?你吗?”那个狐族战士摸着头盔,一脸茫然地看了看白晓,又看了看苏九歌,单膝跪地行了个礼,其他狐族战士也齐刷刷地收起了武器。

    白晓转过身来看着苏九歌,扇子在掌心里轻轻敲了敲,问她怎么进来的。苏九歌拍了拍袖口上的泥,把塌方的事简单说了,又问那头赤鬃蟒身上被高温火焰烧伤的痕迹是不是狐族出的手。白晓摇了摇扇子,说赤鬃蟒闯入了狐族巡逻队的警戒范围,被他的人用狐火逼退了。那头蟒不是被猎团打伤的——是狐族先出的手,猎团捡了个现成的便宜。不过现在这已经不重要了,她既然意外闯入了狐族的地盘,不如就趁此机会跟他去办正事——百兽争王三天后开赛,眼下各妖族部落派出的参赛者名单都已在青丘城内张榜公布,她若能在妖族大会中折桂,要两份王族本命精血便是水到渠成。只是如今整个青丘城都知道狐族请的是人族外援,还是少主亲自挑的,所有人都等着看她。丢脸的话,他白晓的面子也一并丢干净。

    苏九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碎石封住的塌方口。霍老大和竹竿他们大概还在蛇谷里找她。白晓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将扇子一合,说已经派人去通知猎团了,就按上次说好的借口——青丘狐族的外事执事临时征调她去帮忙鉴定一批古符纸,过几日再送她回来。霍老大那人他打过交道,只要有灵石赚就不会多问。

    苏九歌想了想,点了点头。木魄已经到手,接下来只剩精血,而白晓说得对——在百兽争王中夺冠是她拿到狐族王族精血最直接、最干净的途径。这对狐族和她自己都有好处。白晓见她同意,展开折扇遮住下半张脸,只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笑意从眼底漫出来,说这不就对了,让她跟他进城,先去见一见狐族族长。他说完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银白色的衣袍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晕。苏九歌跟在他身后,穿过那片银白色的密林,眼前豁然开朗——青丘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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