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原本以为天音阁的回复要等上两三天。所以当第二天傍晚，松林外的小径上远远传来銮铃声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太累听岔了。那铃声极轻，不像是行路，更像是指尖拂过风铃时带起的一点余韵。谢云尧第一个站了起来。他侧耳听了片刻，说：“天音阁的人。”商陆真人也睁开了眼，没有起身，只将衣摆理了理。
宁采薇是一个人来的。她没穿天音阁的正式弟子服，只套了件月蓝色的旧衫，外面披着防风的灰斗篷。古琴用深青色的油布裹着，斜斜背在身后，像背着一截清瘦的旧月光。她沿着小径走到松林边缘，见了苏九歌，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过来，也不管周围还有谁，伸手就拉住了苏九歌的手，上下打量了几遍，眼圈跟着红了一圈。她说：“我在路上听说你们又打起来了，急得不行。”苏九歌没说话，只反手拍拍她的手背，把自己那条又破又脏的袖子往里收了收。宁采薇低头一看，眼泪到底没掉下来，只抿着嘴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一小盒药膏，说这是天音阁的紫霜散，对外伤最好，硬是要给苏九歌涂在左肩和手背上。苏九歌坐在火堆旁由着她，没躲。药膏擦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极淡的冷香，像冬天开在崖边的白梅。
药上到一半，宁采薇才想起正事。她往后退了半步，朝商陆真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从袖中取出一封青笺，双手呈上。她说这是天音阁掌门给真人的回书，她替师门跑这一趟。商陆真人接过信，拆开看了。众人都没说话，只等他看完。火堆里的枯枝偶尔炸一下，溅出几粒火星。商陆真人看完后把信折好，递给谢云尧。谢云尧扫了一遍，面色微沉，没言语。
商陆真人说：“天音阁不愿卷入围剿。她们说此事若只涉万符仙门一门清肃，正道三宗不宜合兵压境。但若仙界当真插手，天音阁愿意在云水台设一个中立之所，请三宗与各方坐下来，当众对证。”他顿了顿，看着苏九歌，“天音阁只做东道，不派兵，也不站队。这是她们的态度。”苏九歌没觉得意外。天音阁一贯如此。她们避世，修的是音律和药道，讲究万法归寂，不喜兵戈。能提供一个中立之所，已经比其他袖手旁观之人强了。只是她还没开口，宁采薇却有些急了。宁采薇道：“师门有师门的规矩，可我不是来传个话就走的。”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帕包着的细长物件，走到苏九歌面前，飞快地往她手里一塞。苏九歌低头一看，那软帕里是一卷极薄的上古乐谱，绢面发黄，边缘已有小损，却被保存得极妥帖。宁采薇压低了声音说：“这是我从天音阁旧书洞里偷……翻出来的。说偷也行，反正还回去了。但里面的曲子对血煞之音有奇效，也许对你有用。”
苏九歌捏着那卷乐谱，一时没说话。她知道这种东西在天音阁里是什么分量。宁采薇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苏九歌问：“你师尊知道了会罚你吗？”宁采薇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可那笑里头有几分心虚，也有几分认了。她说：“罚就罚吧。我抄得急，有几个地方可能走了音，你先试试，别当正谱。”苏九歌本想说这太贵重了，可看着宁采薇那副又紧张又笃定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只把乐谱贴身收好，极轻地说了句：“我记着了。”宁采薇这才像卸下什么大事似的，长长舒了口气，回到火堆边坐下。她坐下时没坐稳，往旁边一歪，被谢云尧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她瞪了谢云尧一眼，谢云尧面无表情地收回剑鞘，像什么都没发生。
商陆真人在旁看着，缓缓道：“既然天音阁不肯出面围剿，我们也不能强求。但云水台之会，去得。只是去之前，我们得把证据做死。”苏九歌点头。这也是她一直在想的。天音阁给的是“对证”的机会，不是“出兵”的承诺。她不能带着一摞还没经过公验的拓片就去和万符仙门对簿。她得去藏灵谷，拿到陈凌霄与仙界往来的通灵符器，那才是能逼天音阁表态的东西。赵明河一直没说话。宁采薇见他脸色不好，又去给他把了脉，眉心越蹙越紧，最后只道：“你不能再强催真元了。再这样下去，等到了南疆，这双腿就真保不住了。”赵明河倒看得开，说：“现在不催，命都保不住。”宁采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低头替他重新裹了腿上的几处旧伤，手法又轻又稳。
夜深下来，松林里起了薄雾。众人各自歇下。苏九歌靠在一棵老松根上，却没有睡。她将宁采薇给的那卷乐谱从怀里取出来，就着将熄未熄的火光展开一页。那谱子上的字极小，不是寻常工尺，而是一种极古老的音律符号。她看不太懂，却觉得有些眼熟。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和她在天书第三页里见过的某种符文结构竟有三分像。她想起宁采薇说“对血煞之音有奇效”，又想起柳如烟手下的血煞阵法，心里忽地亮了一下。也许这卷谱子和万符仙门的符法同出一源。音律与符箓，说到底都是借天地之息来行天地之事。若能把它们合在一处，是不是真能化出一条新路来？她把乐谱重新包好，抬头往林外看了一眼。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刚化开的冰。天音阁不会来替她冲锋陷阵，但宁采薇给了她一卷或许能救命的东西。她捏了捏藏在衣襟里那截写着陈凌霄罪证的玉简，又摸了摸腰间的掌门令牌，最后把乐谱放在枕边，合上了眼。明天还有很长的路，再往南，就是十万大山深处了。她要攒着这一夜的风和火，一步也不能停。
宁采薇是一个人来的。她没穿天音阁的正式弟子服，只套了件月蓝色的旧衫，外面披着防风的灰斗篷。古琴用深青色的油布裹着，斜斜背在身后，像背着一截清瘦的旧月光。她沿着小径走到松林边缘，见了苏九歌，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过来，也不管周围还有谁，伸手就拉住了苏九歌的手，上下打量了几遍，眼圈跟着红了一圈。她说：“我在路上听说你们又打起来了，急得不行。”苏九歌没说话，只反手拍拍她的手背，把自己那条又破又脏的袖子往里收了收。宁采薇低头一看，眼泪到底没掉下来，只抿着嘴从随身的药囊里摸出一小盒药膏，说这是天音阁的紫霜散，对外伤最好，硬是要给苏九歌涂在左肩和手背上。苏九歌坐在火堆旁由着她，没躲。药膏擦上去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极淡的冷香，像冬天开在崖边的白梅。
药上到一半，宁采薇才想起正事。她往后退了半步，朝商陆真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又从袖中取出一封青笺，双手呈上。她说这是天音阁掌门给真人的回书，她替师门跑这一趟。商陆真人接过信，拆开看了。众人都没说话，只等他看完。火堆里的枯枝偶尔炸一下，溅出几粒火星。商陆真人看完后把信折好，递给谢云尧。谢云尧扫了一遍，面色微沉，没言语。
商陆真人说：“天音阁不愿卷入围剿。她们说此事若只涉万符仙门一门清肃，正道三宗不宜合兵压境。但若仙界当真插手，天音阁愿意在云水台设一个中立之所，请三宗与各方坐下来，当众对证。”他顿了顿，看着苏九歌，“天音阁只做东道，不派兵，也不站队。这是她们的态度。”苏九歌没觉得意外。天音阁一贯如此。她们避世，修的是音律和药道，讲究万法归寂，不喜兵戈。能提供一个中立之所，已经比其他袖手旁观之人强了。只是她还没开口，宁采薇却有些急了。宁采薇道：“师门有师门的规矩，可我不是来传个话就走的。”她从怀里取出一个用软帕包着的细长物件，走到苏九歌面前，飞快地往她手里一塞。苏九歌低头一看，那软帕里是一卷极薄的上古乐谱，绢面发黄，边缘已有小损，却被保存得极妥帖。宁采薇压低了声音说：“这是我从天音阁旧书洞里偷……翻出来的。说偷也行，反正还回去了。但里面的曲子对血煞之音有奇效，也许对你有用。”
苏九歌捏着那卷乐谱，一时没说话。她知道这种东西在天音阁里是什么分量。宁采薇看着不声不响，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样做的后果。苏九歌问：“你师尊知道了会罚你吗？”宁采薇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可那笑里头有几分心虚，也有几分认了。她说：“罚就罚吧。我抄得急，有几个地方可能走了音，你先试试，别当正谱。”苏九歌本想说这太贵重了，可看着宁采薇那副又紧张又笃定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只把乐谱贴身收好，极轻地说了句：“我记着了。”宁采薇这才像卸下什么大事似的，长长舒了口气，回到火堆边坐下。她坐下时没坐稳，往旁边一歪，被谢云尧用剑鞘不轻不重地挡了一下。她瞪了谢云尧一眼，谢云尧面无表情地收回剑鞘，像什么都没发生。
商陆真人在旁看着，缓缓道：“既然天音阁不肯出面围剿，我们也不能强求。但云水台之会，去得。只是去之前，我们得把证据做死。”苏九歌点头。这也是她一直在想的。天音阁给的是“对证”的机会，不是“出兵”的承诺。她不能带着一摞还没经过公验的拓片就去和万符仙门对簿。她得去藏灵谷，拿到陈凌霄与仙界往来的通灵符器，那才是能逼天音阁表态的东西。赵明河一直没说话。宁采薇见他脸色不好，又去给他把了脉，眉心越蹙越紧，最后只道：“你不能再强催真元了。再这样下去，等到了南疆，这双腿就真保不住了。”赵明河倒看得开，说：“现在不催，命都保不住。”宁采薇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只低头替他重新裹了腿上的几处旧伤，手法又轻又稳。
夜深下来，松林里起了薄雾。众人各自歇下。苏九歌靠在一棵老松根上，却没有睡。她将宁采薇给的那卷乐谱从怀里取出来，就着将熄未熄的火光展开一页。那谱子上的字极小，不是寻常工尺，而是一种极古老的音律符号。她看不太懂，却觉得有些眼熟。那些弯弯绕绕的符号和她在天书第三页里见过的某种符文结构竟有三分像。她想起宁采薇说“对血煞之音有奇效”，又想起柳如烟手下的血煞阵法，心里忽地亮了一下。也许这卷谱子和万符仙门的符法同出一源。音律与符箓，说到底都是借天地之息来行天地之事。若能把它们合在一处，是不是真能化出一条新路来？她把乐谱重新包好，抬头往林外看了一眼。月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像刚化开的冰。天音阁不会来替她冲锋陷阵，但宁采薇给了她一卷或许能救命的东西。她捏了捏藏在衣襟里那截写着陈凌霄罪证的玉简，又摸了摸腰间的掌门令牌，最后把乐谱放在枕边，合上了眼。明天还有很长的路，再往南，就是十万大山深处了。她要攒着这一夜的风和火，一步也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