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九歌是在去往擎苍山脉北麓的途中被拦下的。她接了个勘察任务,名义上是调查北麓灵脉波动异常,实际上是想借机接近白晓情报里标注的天煞盟集结区域,看看能不能找到柳如烟的踪迹。她沿着北麓一条废弃的采药小径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灌木丛越来越密,头顶的树冠遮天蔽日,把午后的日光割成碎片洒在碎石路面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硫磺味——不是火山硫磺,是魔修常用的煞气丹药燃烧后残留的气味。她在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松树下停住脚步,从袖子里抽出两张感知符贴在树干上,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闪烁了两下然后稳定下来,没有变红。但她没有继续往前走——树冠上方有东西。不是鸟,不是风,是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藏匿得极好,若不是她的万象归元诀对灵力波动的感知远超同阶修士,根本不会注意到。她抬起头,手已经探入袖中握住了锁灵符的边缘。

    “感知倒是挺敏锐。”

    声音从树冠里传出来,慵懒而清亮,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玩味。苏九歌循声望去,看到一个红衣女人正坐在老松树最高的那根横枝上,背靠着粗粝的树皮,一条腿曲起搭在枝干上,另一条腿随意地垂下来轻轻晃着。她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艳丽而锋利,凤眼微微上挑,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一头墨发用一根赤红色的发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山风吹得轻轻晃动。她的红衣不是万符仙门弟子服那种规整的款式,而是南疆边境地带常见的那种斜襟窄袖劲装,领口微敞,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被阳光晒成蜜色的皮肤。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七八枚不同材质的令牌——有骨质的、有金属的、有一块看起来像是某种妖兽的牙齿。她的修为,苏九歌探不透。不是金丹,金丹期修士的灵力波动她近距离接触过张承和赵明河,能感知到一个大致的范围。眼前这个女人给她的感觉更像是一片被雾气笼罩的深潭,表面上什么都看不清,但那股隐隐的压迫感告诉她——至少元婴期。这个年纪的元婴期,整个东荒修真界也找不出几个。

    “柳如烟。”苏九歌松开了袖口里的符纸,但没有把手抽出来。天煞盟圣女,元婴初期,十年前被陈凌霄以“勾结魔道”的罪名逐出万符仙门,此后音讯全无。白晓给她的情报里提到过,柳如烟在天煞盟内部属于“改革派”,主张与正道合作对抗仙界渗透,和保守派之间的矛盾已经白热化。但她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本人——她不该出现在这里,天煞盟的集结区域在白晓标注的地图上靠东至少二十里,这里不属于她应该活动的范围。

    “你认识我?”柳如烟低头看她,凤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她从树冠上一跃而下,红衣在空中翻卷如一朵盛放的罂粟,落地时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几根松针被气流卷起又缓缓飘落。她站在苏九歌面前约莫三步远的位置,比她高了半个头,低头打量她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刚筑基的后辈,倒像是在看一件有趣的新鲜玩意儿。“你就是苏九歌?陈凌霄的棋子?”

    苏九歌没有被她的话激怒,也没有后退,只是平静地迎上她的目光。“柳前辈在这里等我,不会是专程来叙旧的。”

    “你倒是不怕我。”柳如烟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但那双凤眼里却没有几分真正的笑意,更多的是审视,“一个筑基初期,见到元婴期不跑不跪不哆嗦,要么是有靠山,要么是有脑子。你应该两样都有——陈凌霄那人从不养闲棋。”

    她说完这句话,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得极快又极轻,苏九歌还没反应过来,柳如烟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不到一尺的位置,低头凑近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的眉眼。然后她退回去,收起笑容,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你跟十年前的我一样——被他选中的人,身上都有同一种味道。他不养闲棋,只养有用的棋子。你现在还有用,所以他对你笑、给你资源、当众夸你天赋异禀。等你没用了——”她抬手做了个掐断的动作,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捏,像是在捻碎一片枯叶。

    “柳前辈的遭遇,我略知一二。”苏九歌说,“但前辈专程在这里等我,应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陈凌霄不可信。天煞盟这次集结,规模不小,血魔殿的残部也在其中。前辈身为天煞盟圣女,不在集结队伍里坐镇,反而独自跑到二十里外的野林子里跟一个筑基期后辈闲聊——前辈的天煞盟,恐怕也出了不小的问题。”

    柳如烟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靠在老松树的树干上,双臂交叉,沉默了片刻。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吹得她的红色发带和苏九歌的袖口同时飘了一下。“天煞盟不是我一个人的天煞盟。保守派那帮人,被陈凌霄收买了,趁着我在南疆查清虚真君的分身,绕过我直接签了集结令。现在集结队伍里有一半不是我的人,我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陈凌霄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你圈死在天符峰上,保守派和血魔殿残部替他在外围制造压力,他好关门打狗。我呢,正好趁这个机会来看看他费了这么大心思圈起来的狗到底长什么样。”

    苏九歌神色不变,不卑不亢地看着对方,停顿了一息,平静地开口:“那前辈现在看到了。陈凌霄的计划是借着天煞盟集结的压力,在天符峰周围布下向内锁的警戒符阵,把我困在峰上。然后他会制造一个‘意外’——天煞盟突破防线,混战中我‘不幸遇难’,死无对证。他事后可以从我的遗物中继承万象天书的传承。他的这个计划有三个破绽——天煞盟保守派和血魔殿残部之间的信任并不牢固,他过度依赖张承的能力和忠诚,还有前辈你。他以为前辈还在南疆,没想到前辈已经回到擎苍山脉。”

    柳如烟愣了一瞬,随即仰头笑了起来。这次是真的笑,笑声在林子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果然不是一般的棋子。你这头脑,陈凌霄真是瞎了眼才以为能拿捏得住你。你手里有什么?”苏九歌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符纸——一张是剑符,一张是锁灵符。“他的命,和他的自由。我只需要一个时机。”

    柳如烟看着那两张符纸,凤眼里闪过一丝极锐利的光。她收起笑容,从腰间解下一枚骨白色的令牌,抛给苏九歌。“这是我的私人传讯令,捏碎之后我能在半炷香内赶到你身边。天煞盟那边我去处理——你把陈凌霄的人头留给我就行。”说完转身往密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小心冯小月。她不是陈凌霄的棋子——她是戒律堂韩堂主的干女儿。”

    苏九歌攥着令牌的手指猛地收紧。冯小月。那个在饭堂里对她笑得毫无心机的五师姐,那个主动借她笔记、给她留位置的冯小月。戒律堂韩堂主的干女儿——这条情报白晓没有查到,赵明河也不知道。如果冯小月是韩堂主的人,那她在天符峰上的一举一动,从她在灵田试验成功那天起,就已经被戒律堂记录在案了。苏九歌把令牌收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身往回走。路上她把冯小月加入了自己的怀疑名单,和今晚收到的所有情报一起整理好。回到洞府关上门,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符纸,开始推演天符峰外围那圈向内锁的警戒符阵的破解方案。她有一种越来越强烈的预感——陈凌霄收网的日子,会比预想的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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