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已经笃信她是来索命的恶鬼了,心里的恐慌愈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贞儿吃吃笑道:“悫郎,咱们曾经发誓,生同衾死同穴,你给我找的墓穴,怎么是乱葬岗啊?”

    皇帝冷汗涔涔,磕磕巴巴道:“朕、朕受迫于人,不得已辜负你。”

    “那你说登基后追封我做贵妃,怎么只是找了个替身鸠占鹊巢,难道就不怕我死不瞑目么?”

    “贞儿,朕、朕……”皇帝忽然痛哭流涕起来,“朕绝无此心!是朕对不起你,朕无言面对你……”

    赵贞儿仰头笑起来,道:“悫郎,你既然知道对不起我,那是不是该一点付出代价啊?”

    她取出袖中的匕首,寒刃森森,冰凉的匕面贴在皇帝的脖颈上。

    皇帝快被吓疯了,拼命喊道:“朕给你银子!朕封你做郡国夫人!你要什么朕都给你!别杀我、别杀我,来人啊,来人啊!”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凄厉地扭曲了起来,可是外面竟不见半点动静。

    宝楹在屏风后面听得害怕,想要出去制止赵贞儿,却被宗铎从身后紧紧箍住,只能惊惶地看着龙床边对峙的两个人。

    只听赵贞儿恨声道:“当初我不肯赴死,你可有半分动容?我不过是把你对我做过的事原封不动地还给你,到了地府,别怪我绝情,怪你自己当年做下的孽吧!”

    说着,她扬起手臂,刀刃寒光一闪,“噗嗤”一声没入他的心口。皇帝一声惨呼,随即告饶哀嚎之声像他的生命一样渐渐消逝。

    四周一片沉默死寂。

    屏风后面的宝楹快吓晕了,靠在宗铎身上才不至于瘫软在地。

    宗铎能感受到她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可是,他必须要让她看完这一整场戏。他知道她的心结是什么,她害怕再次受伤,害怕他们之间的身份差距,所以才迟迟不肯接受他。

    他要她看清楚,她的母亲是如何亲手为自己讨回公道,皇权并没有那么可怕。

    而在今日之后,他的朝代即将开启,他不必再权宜,不必再妥协,再不会被迫因为任何人事委屈她了。

    宗铎紧紧捂着她的口鼻以免她尖叫出声,一边在她耳边低声道:“楹儿,我知道承诺太过于苍白,就算我说我永远不会变心你也不会相信,所以今日所见,就是我给你的定心丸。”

    宝楹瑟瑟发抖,心里暗道:坏了,她娘杀他爹被捉了个正着,他一定是要以此威胁她屈就。

    她自问没什么傲骨,在大事上能屈能伸。但唯独面对宗铎,她不愿意勉强自己的感情!

    只听他继续道:“倘若将来我辜负你,你尽可以跟你娘一样,一把匕首刺进我心口。”

    宝楹愣住了。虽然跟她方才想的不一样,但是他这番话更可怕啊!她才不想要杀人呢,更何况杀了他她还有活路么?

    “……我会像今日保全你娘一样,留下一道密旨给你,无论你对我做下什么,那道密旨可以保证你永远是这个王朝最尊贵的女人。”

    宝楹心里既惊骇又震动,喃喃道:“你、你疯了!”

    宗铎在她耳边道:“楹儿,你娘的首肯对我而言没有任何意义。自始至终,我要的都是你的回心转意,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他话音落下,元仪从养心殿后方的便门进来,扶着赵贞儿坐上轮椅,匆匆推着她离开了养心殿。

    宗铎微微笑道:“好戏现在才刚刚开始。”

    他也不再耽搁,一把抱起腿软得走不动道的宝楹,也从便门出去了。

    两人离去不过半炷香的工夫,皇帝的贴身内侍高延便引着徐贤妃来到养心殿门外,躬身道:“娘娘请进去吧,陛下在里头等着您呢。”

    贤妃心下疑惑,自皇帝中风后,嫔妃们起先日日到跟前侍疾,后来见皇帝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彻底丧失了主事的能力,渐渐众人没了耐心,连皇后都懒得过来做样子了。

    她也有将近一年没见到皇帝了,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起来传召她?疑惑归疑惑,但皇帝有召,不好不来,只得迈步踏入养心殿。

    殿里的龙涎香混杂着药味,莫名地带着点腥气,很不好闻。贤妃抬袖掩鼻,心里却纳闷:殿里头怎么一片死寂,平日伺候的宫人都到哪儿去了?

    她一边疑虑,一边走到玉阶前叩首问安:“臣妾见过陛下。”

    龙床上的皇帝许久没叫她平身,贤妃不耐烦,自己起来了,又忍不住撩开帘帐往床上张望。

    这时,宫城的钟楼敲响午时钟声,余韵深重地传入养心殿内。与此同时,贤妃凄厉的尖叫声骤然响起。

    皇帝胸口插着一把匕首,浓稠腥红的鲜血漫过衾被淌到地上,正往她脚边爬。贤妃吓得瘫倒在地,裙子上立刻沾满了鲜血。她越想往外跑越是爬不起来,只能徒劳地瘫在地上挣扎。

    养心殿外,徐阁老已经纠集众位阁臣、几名德高望重的宗室公侯、司礼监的几名大太监一同赶来。见高延候在外头,便上前拱手道:“高公公。太子殿下可带着小妖女来了?”

    高延忙回了礼,道:“太子还未过来。眼下是贤妃娘娘在里面。”

    康王道:“贤妃怎么会过来?”

    东厂的王仲礼猜测是徐阁老的意思,便笑道:“贤妃娘娘毕竟是太子之母,理应过来的。”

    徐阁老虽纳闷,倒也不作他想,冲身后众人道:“既如此,咱们先进去给皇上问安。”

    一推开养心殿的门,入目见到徐贤妃在地上打滚,徐阁老登时大怒。他精心培养的女儿,即将做太后的人,竟在人前如此失礼!

    他阔步上前,正要呵斥,却见康王匆匆越过他,指着地上的暗红色血渍大叫:“怎么回事!”

    贤妃没料到突然进来了这么多人,仰头见到老父亲也在,顿时如同落水之人抓到浮木,忙连滚带爬地过来想要抓住他。

    徐阁老见她衣裳上斑斑驳驳全是血迹,连双手都被鲜血染红了,惊得连连后退数步,大喝道:“别过来!到底怎么回事!”

    肃国公上前一撩帘帐,见皇帝双目暴突,面色灰白,胸口插着御案上裁纸用的玉柄嵌宝匕首,血都快流干了,沉痛大喊了一声:“皇上驾崩了!”

    殿中众人大惊失色,纷纷把目光投向了地上的徐贤妃。

    康王大叫道:“贤妃娘娘!何故对皇上痛下杀手!”

    徐阁老冷汗都下来了,他此刻无暇追究皇帝是不是贤妃杀的,先沉声喝断康王:“殿下,眼见不一定为实,现在下定论还太早!”

    众人议论纷纷,他们也不相信贤妃会突然失心疯做这种诛九族的事,可是铁证当前,不是贤妃又是谁呢?

    正争执不下,外边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发生何事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宗铎携着他的前王妃缓步走来。

    宝楹出门本就急,加上一路状况百出,也没有空闲整理仪容,此刻鬓发乱糟糟的,看上去颇为狼狈,还真有点来受死的落魄模样了。

    不过众人此刻已完全顾不上她,纷纷将宗铎围在了中间。宝楹趁机又溜到方才的隔间里去了,透过屏风的缝隙看热闹。

    宗铎瞥了眼龙床上皇帝的尸体,又掠过地上瘫倒的徐贤妃,最后对伏在床尾痛哭的高延道:“高公公,怎么回事?”

    高延涕泪横流,跪在地上道:“奴才万死!今日皇上突然清醒,说要见贤妃娘娘。奴才便去将娘娘请来,皇上又把殿中伺候的人打发了出去,跟娘娘在里头单独待了一刻钟,紧接着大人们过来,一进门、皇上便已经死了!”

    “你血口喷人!”贤妃又惊又怒,冲上来撕扯高延,“本宫才刚刚过来,就看到皇上死在床上了!一定是你这狗奴才弑君,嫁祸给本宫!”

    众人纷纷对视,皆暗暗摇了摇头。太监的恩荣牵系在君王一人身上,谁都有可能弑君,唯独太监不会。

    徐阁老忽然道:“皇上重病,口不能言,怎么会突然召见贤妃?贤妃更没有理由弑君。老夫以为,皇上驾崩,谁得利最大,谁就是凶手。”

    说着,将鹰隼般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宗铎。众人只觉言之有理,不由将质疑的目光望向宗铎。

    宗铎从容不迫道:“父皇驾崩,无论如何,孤都是最受怀疑的那个,何况娘娘是孤的母妃,害死父皇,嫁祸母妃,对孤有何好处?”

    众人又纷纷点头。

    徐阁老冷笑道:“弑君是灭九族的大罪。殿下莫不是不满微臣昨日的废立之议,宁可自损八百,也要把我徐家拖下水?又或者,你根本是受了妖女挑唆,才犯下这等骇人听闻的人伦惨案!”

    众人炸开了锅,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徐阁老此刻若想保全徐家,唯有咬定这个结论,因此顶着众人的质疑声道:“小妖女去哪里了,殿下可敢叫她出来对峙!”

    宝楹害怕地缩在屏风后面,怎么办啊,她最不会说谎了,拉出去对峙肯定会被他们看出破绽的。

    那个徐老头儿那么凶,说不定还要拉她去动刑,她最怕疼了,肯定会把真相吐出来的,到时候诛九族的人就变成她了。

    眼见外头徐阁老声声催逼,宝楹正不知所措,忽然对面隔断后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不必吵了,凶手就是贤妃娘娘。我知道她杀人的动机。”

    宝楹如闻仙籁,扒着雕花缝隙拼命往外看,只见一个女郎缓缓从对面屏风后走出来,虽做宫女打扮,但她如何认不出来,那不就是宋楚今嘛。

    大半年不见,她也长得胖了些,可见宫里的伙食真的很好。

    宝楹正胡思乱想,忽然徐阁老一声断喝把她吓了一跳。

    “你是什么人?!”

    宋楚今走上前,不卑不亢道:“我是宋采莲的侄女,通过今年采选入宫,本在尚食局当差。”

    “宋采莲是谁?”众人不明所以,纷纷问道。

    徐阁老和贤妃却霎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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