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小帘踌躇着,鼓起勇气道,“殿下,你跟我们小姐和离吧!”

    宗铎脸色一冷。

    小帘赶紧低下头,飞快地说道:“殿下,小姐病了这么久一直没有好转,你心里当真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吗?她早就想离开王府了,待在这里只会让她越病越重!如果你真的心疼她,你就放她走吧!”

    宗铎冷冷道:“出去。”

    小帘不走。往常她看到宗铎就像老鼠见了猫,这次却一反常态地勇敢,跪在他面前咚咚地磕起了头。

    地上的金砖坚硬锃亮,脑壳磕上去的声音清脆又响亮。

    宗铎起先还不为所动地看着,见她如同中了蛊般不知疲倦地磕着,终于皱着眉清喝一声:“够了!”

    小帘吓得一哆嗦,却还是咬着牙继续不停地磕头。

    宗铎喊元仪进来拉住她。

    此刻小帘的额头早已磕得血肉模糊,连站都站不稳了。元仪不忍地别开脸,对着宗铎欲言又止,还是扶着她下去包扎了。

    宗铎看着地上那滩血迹,无比刺目地挪开眼。

    小帘脑袋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回去,珍娘吓了一跳:“你这孩子怎么了?”

    小帘低着头道:“不小心磕到了门板。”

    珍娘嗔道:“小心点,破相了不是好玩的。”

    小帘没说话,走到床边抹眼泪。

    宝楹侧过脸,看了一眼她头上的纱布,又把眼睛闭了回去。

    到了晚上,因她要养病,昭明殿向来是早早熄了灯。

    珍娘守了好几个晚上,精力不支守不住了,换了小帘来守夜。

    小帘磕到了脑袋,整个人还晕乎乎的,灯一吹,她便抱着枕头睡了过去。好在宝楹很安静,晚上从来不要茶要水,小帘一觉睡得香甜。

    珍娘惦记着女儿,天没亮就过来了。

    看到小帘在榻上睡得正香,珍娘也没叫醒她,轻手轻脚往床边走去,却见锦衾半掀,上面空无一人。

    珍娘心头一慌,伸手探去,那被褥冷冷的,早已空了多时。

    她赶紧叫醒小帘:“小姐呢?”

    小帘揉揉眼,看到空空如也的床褥,也不禁慌了神:“我不知道啊,小姐没喊醒我呢。”

    宝楹不见了,昭明殿人仰马翻。

    宗铎本来预备着要去上朝,皇帝中风不能主事,这些天都是他在代掌朝政。

    刚跨上马背,孙姑姑急匆匆地赶过来:“王妃不见了!昭明殿翻遍了也没找到人!”

    宗铎脸色一变,立刻翻身下马,一边命人封锁王府各个出口,一边大步流星地往昭明殿走去。

    珍娘此时哭得倒在施大路怀里,站都站不住:“我们宝儿还病着呀!她连床都下不了,她怎么会不见呢!”

    青瓜过来禀报:“殿下,里里外外都搜了,没见到王妃的人影。”

    宗铎沉着脸,心下沉吟:她虽然有逃跑的前科,可她眼下如此虚弱,根本不可能走出昭明殿。

    他不动声色地依次将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判断着他们将她藏匿起来的可能性。

    施大路浓眉紧锁,正低声安慰着珍娘。珍娘早已哭成了泪人,靠在施大路身上才勉强站稳。小帘垂着脑袋,一副做错事的样子。

    此外,昭明殿便全是他的人,不可能帮着他们转移她。

    可他现在是草木皆兵,看谁都可疑。宗铎知道,在孙姑姑和元仪眼里,也是盼着他们分开的,更不必提昭明殿这些日日在她身边服侍的人。

    他忽然有种孤立无援的感觉。

    其实他并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可是——他知道他们会有这种看法全是受了她的影响。她就这么想逃离他,以至于旁人都感同身受。

    这实在令他很受伤。

    把昭明殿的人全部赶到外面去,他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思索她可能的去处。

    人一走,屋里立刻变得静悄悄的,几乎针落可闻。一道轻细的呼吸声渐渐浮现出来,像小动物的呼噜,在那令人绝望的幽静里,简直如同天籁一般。

    宗铎立刻站起来,循着声音,在床底下发现了她。

    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躲在角落的阴影里,若不留心,还真看不见。

    他弯下高大的身躯,勉强钻进床底把她抱了出来。

    八月初的早晚已经带上了萧瑟凉意,地上的金砖泛着冰冷的寒气,她穿着薄薄的寝衣,就这样在床底下睡了一晚。

    抱着她出来的时候,她身上冷得像块玉。

    宗铎将她搂进怀里,不急着将她放回床上。不过才半个月,她就轻了好多,像抱着一团绒羽在怀里似的,有种轻飘飘的不真实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地看着她。她睡着的时候非常安静乖巧,蜷在他怀里闭着眼,一如从前如胶似漆时的模样。

    细想那段时光是非常短的,但也许正因为短暂所以才显得格外珍贵。

    那时他要早起去上朝,她就闭着眼睛在他怀里蹭,不许他起来。他只好安抚地亲吻她,吻着吻着倒起了兴,可因他格外自持的缘故,倒是一次也没放纵过。

    现在想来非常后悔,因为他知道她也是想要的。在最亲密的时光他也没有纵容过她。

    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那小扇子一样的乌睫颤了颤,似要睁开眼来。

    他忙把她放回床上去了。

    他怕看见她眼里流露出来的恐惧与崩溃,怕听到她歇斯底里的尖叫,那简直是在凌迟他的心。

    好在她始终没有醒过来,宗铎又吻了吻她的嘴唇,恋恋不舍地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最后不得不出门去应付那群干等了一个时辰的朝臣。

    中午,虚惊一场的施大路和珍娘在用着午膳,忽然收到韫晖堂送来的和离书。

    宗铎没有出现,元仪告诉他们,让王妃盖了手印,就可以带王妃回施家去了。

    王府已经备好了马车,随时可以送他们回去,将来的一应药材开销也会全权由王府负责。

    施大路夫妇喜极而泣。

    他们离去的时候,宗铎站在王府阁楼上远远地眺望。

    才八月仲秋的天气,宝楹却披着一身厚厚的银狐氅。她连路都走不了,是施大路抱着她进了轿子。

    小帘和珍娘各自拿着一个包袱,她什么也没带回去,连他送的小狗也不要了。

    他们走后,宗铎又去了趟昭明殿。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掩盖住了她的气息。那红纱帐还是过年前换的,现在已经半旧,处处透着暗淡。

    她的话本早已不看了,堆在书箱上落了层灰。

    多宝阁上放着她的玉连环,已经碎成了几节。他想起当初答应给她买新的,好像是忙忘了,最终也没有买。

    ·

    宝楹回到家里,褪去一身华冠丽服,做回了施家的小娘子。

    她和离归家的事,珍娘草草告知宅子里的下人,只说夫妻不和,各还本道,嘱咐众人没事不要在姑娘面前提从前的事。

    众人瞧姑娘那郁郁寡欢的样子,跟从前恍如换了个人一般,哪里是夫妻不和那般简单。又听说市井里燕王纳妃的风言风语,心头哪有不嘀咕的,只道是自家小姐阻了阁老孙女的路,被扫地出门了。

    这些天朝野震荡,连市井中都在议论着中元法会上发生的事。

    皇帝中风,不能主事,前些天勉强清醒了过来,只是半边身子偏瘫,话也说不清楚了。这样的情况,必须尽快册立监国太子。

    皇帝对魏王和赵王的所作所为表现出极度的愤怒——毕竟这二人是害他中风的罪魁祸首,当即削了两人的王爵贬为庶人。

    仅剩的两位亲王里,无论是论序齿还是论威望,晋王都不是宗铎的对手。

    可以说,宗铎入主东宫是大局已定,他这个节骨眼上和离,加上燕王即将纳妃的消息,很难使人不联想到燕王这是踢了原配,要给新妃腾位置。

    毕竟新妃是当朝内阁大臣的嫡孙女,怎么可能屈居人下,做个侧妃。

    时人皆道燕王当初是为韬光养晦才娶的元妃,如今劲敌尽除,便迫不及待跟高门贵女联姻。可怜前头的燕王妃,当初市井舆论对她有多称羡,如今便有多垂怜。当然,这份垂怜未尝不带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小江听说宗铎竟与宝楹和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立刻打道去了燕王府。

    来到韫晖堂外,正好撞上徐阁老从里头出来。

    小江忙避到廊侧冲他行礼问安。徐阁老位高权重,向来对宗铎手下的人不假辞色,这回竟罕见地冲他点了点头。

    看着徐阁老离去的背影,小江不由陷入沉思。

    中元法会后,徐沛被宗铎打成了重伤,可是徐阁老眼下的表情却无半分戾气,反倒心情很好。

    小江虽是太医,对朝局也了解一二,如今内阁正在议立太子,徐阁老心情这么好,不必说一定是谈妥了跟燕王府联姻的事,徐家恐怕要出太子妃了。

    他怒气冲冲地推门进去,见宗铎正坐在书案后写奏章。

    他只穿一身家常白罗道袍,墨发以一支乌檀木簪束起,看上去闲适从容,比从前严整冠服时更加彰显贵气。

    小江把他打量一番,从他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既未因仕途顺遂而得意言表,也不因婚变波折而沉郁颓丧,反倒比从前更显沉静雅重。

    他忍不住质问:“殿下,你真跟王妃和离了?”

    宗铎抬眸瞥了他一眼:“已经递送宗人府,如何是闹着玩。”

    小江怒道:“她现在什么情况,你难道不清楚?外面都说你是在给徐家姑娘腾位置,难道就非得如此绝情,王妃连病都没养好,你就急不可耐地把她赶出去!”

    宗铎静默半晌,道:“你身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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