讪把手收了回去。这桩差事可是他跟二哥磨了好久才要到的,可别把小嫂嫂吓跑了,坏了二哥的大事。

    时值正午,虽有树荫遮蔽,到底还是暑气蒸腾,宝楹热得直吐舌头,拿纨扇在脸颊边扑了扑,忍不住小声嘀咕:“娘也真是的,哪里不能说话,非要跑这儿来,身体不好还爬这么高。”

    宗铠见她那气喘吁吁却难掩欢喜的样子,反倒心有不忍。

    他虽巴不得老三赶紧倒台,不过二哥这手段未免也太下作了,对付女人算什么本事。小嫂嫂没见过风浪,一会儿可别给她吓坏了。

    他斟酌着提点她:“其实……上面等着的不是令堂,是嫂嫂的亲娘,你应该还没见过她吧?”

    宝楹疑惑地挠挠头:“我娘不就是我亲娘么?”

    “你自己不清楚么?”宗铠倒有些讶异,“你亲娘,是杭州富商宁连成的太太啊。”

    “杭州?可我家祖籍在扬州啊。”

    宗铠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了,干脆站定脚步往前一指:“再走出小半里路,往左边一拐,那座重檐六角亭就是流芳亭了。令堂就在里头等你,嫂嫂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她吧。”

    宝楹心里疑惑重重,看他这个样子倒不像喝了酒,怎么满口胡言乱语呢?除了珍娘,她哪还有第二个娘啊。杭州她更是去都没去过。

    不过来都来了,她倒要看看这个晋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宝楹一边犯嘀咕,一边顺着山路左转,果然遥遥见到一座六角亭临于其上。

    她走近前些,远远看到一个女子坐在亭中石桌上喝茶,虽未看清脸,那姿态气质却己让宝楹倍感震动——她还没见过连喝茶都那么好看的女人!

    那女子举手投足间端庄淡雅,还有种熟悉的感觉。那是谁呢?她仿佛见过。

    带着疑惑复又上前几步,那女子微微偏过头,四目相对,看清一张与她七八分相似的脸庞,宝楹不由呼吸一滞。

    天底下怎么会有人跟她长得如此相像!可是在这冷艳清傲的女子面前,她却油然生出一股自惭形秽之情,仿佛自己只是孔雀面前的一只小麻雀。

    她从小听着别人的赞美长大,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竟会在样貌上露怯。她摹得了眼前女子绝美的五官,却怎么学不来那顾盼之间的风情万种。

    宝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连声音都开始发涩:“你、你是谁?”

    那女子不语,微微蹙着秀眉,那双美艳的秋水眼里流淌着复杂的情愫,将她打量了许久,方缓缓开口道:“那家人把你养得真不错。”

    宝楹嘴唇嗫嚅了一下:“什么那家人?”

    “你爹娘没跟你说过吗?”女子冷淡的声音像早春未化的积雪,“你是他们捡回来的孩子啊。”

    宝楹身形晃了晃,她觉得一定是头顶的骄阳太烈了,把她晒得头昏眼花,都开始有些站不稳了。

    她伸手扶住雕花的亭柱,将指尖紧紧压在花纹上,试图用疼痛找回自己的存在感。

    她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惶惑地看着面前人的脸。

    眼前这个与自己七八分相似的女子,或许是血脉之间奇妙的呼应,不必去求证真伪,宝楹心里己经相信了她的话。

    她在珍娘之外,还有一个亲娘——多么荒谬的事情啊!可是这个女人站在她面前,容不得她不信。

    赵贞儿的目光还在她周身逡巡。

    她素未谋面的女儿,身着寸锦寸金的夏衫,腰环银汉带,耳佩明月珰。珠翠盈身,贵不可言。

    可她看上去越是光鲜,赵贞儿心里越是难平:“我给你找了对这么好的父母,你为什么还非得嫁到皇家去?就这么贪恋这点荣华富贵吗?”

    面对劈头盖脸的质问,宝楹唯有张口结舌。眼前的女子不像亲人,反倒像仇人,看她的眼神充满了怒火与恨意。

    “你不是我娘!”宝楹崩溃地喊了一声,她想跑,可是腿软得迈不开,只能蹲下来紧紧捂住耳朵,拼命地摇头,“我不是捡来的孩子,我是我爹娘的亲生女儿!”

    赵贞儿无动于衷地看着她蹲在地上哭泣,冷冷开口:“你哭什么,我才该哭吧。我们一家人在杭州过得好好的,却因为你被卷进京城来。如果拿不到刑部尚书的位置,魏王要把你弟弟送进宫,把你妹妹送进花楼……”

    她忽然哽了一下。她九死一生才从花楼里出来,怎么忍心自己娇生惯养的小女儿踏入那种地方!

    她重新将目光投向正在崩溃抽泣的宝楹。十八年前把这个孩子放在施家门口的时候,她也没想到会亲手给自己埋下祸根。

    “燕王妃,做人不能这么没良心啊。你己经害得我们一家离散,难道还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妹妹为奴为娼么。”

    宝楹含着眼泪抬眸望向她。

    什么弟弟妹妹,什么魏王,什么刑部尚书。她不懂。她有良心,她没害过人。

    宝楹抹了抹眼泪,低声道:“你可以去告官,如果官府不敢管魏王,我可以帮你向皇上……”

    “不要提那个人!”

    赵贞儿忽然激动地打断她,把宝楹吓了一跳。她也知道自己的失态,默了默又道,“只要燕王愿意放弃争刑部尚书的位子,魏王自然不会与我们为难。”

    宝楹一听宗铎能帮忙,不由松了一口气。刑部尚书是什么东西,总不能比两条人命重要。

    “那我去劝劝我家殿下,你不要生气。”她说完,又飞快地抬眼觑了眼赵贞儿。

    子女对父母的仰慕是与生俱来的。即便方才短短的两句话,她也能感受到赵贞儿对“弟弟妹妹”的紧张,可却因此更令她感到失落。

    宝楹从来没想过,她是个讨人厌的人。

    “你们……晋王说你们是杭州的富商。为什么……不要我。”

    她越说声音越小,尽管在施家被宠爱着长大,也不代表她能接受自己被抛弃的事实。

    赵贞儿不说话了,那双黑琉璃一样的眸子又开始打量她。她看向自己的眼神怯生生的,倒是半点当朝亲王妃的派头都没有,像一块明澈纯净的清玉,没有半点杂质。施家真的把她养得很好。

    好半天,赵贞儿方缓缓开口:“因为我养不活你。你的亲爹在你出生前就被你害死了,给你找个好人家己经是我仁至义尽。”

    宝楹这下蹲都蹲不住了,一屁股坐在了滚烫的石板地上。

    “不……不是我,不是我害的……”

    她苍白地替自己辩解,简直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背上了一条人命,还是亲爹的人命。在这个以孝为先的世道,这顶沉甸甸的帽子能把她压死。

    赵贞儿的话一字一句像冰雹一样砸下来:“你以为这就完了吗。你害死你的亲爹不算,现在又害到你亲娘头上。将来,你以为你的养父母能躲过权斗的倾轧,你以为你能站在燕王身边笑到最后?”

    宝楹惶恐地看着她。

    说来说去,话又拐到了她的夫君身上,最后那句话更是戳中了她的心病。尽管她还是他身边唯一的女人,可她对这段感情己失去了有恃无恐的笃定。

    除了爹娘,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纵容偏爱她——现在爹娘也不是爹娘了。

    宝楹又失声痛哭起来。

    赵贞儿显然还不准备放过她,话语像紧箍咒一样钻进她的耳朵里:“这才哪到哪,说两句你就受不了了?你还没见识过天家的无情哪。我这浪里红尘滚过来的人都承受不住那后果,你一个娇小姐,有什么能耐跟他斗啊?”

    纤细的手指扣起她的下颌。

    “凭你这张脸吗?”赵贞儿笑出眼泪来,“我当年比你好看得多。你想知道我是什么下场吗?”

    狰狞的表情出现在她绝美的面庞上,宝楹害怕地想要别过脸去,可是下颌被紧紧捏着动弹不得。

    赵贞儿扯开了胸口的衣裳,如凝脂般雪白丰满的胸脯上遍布黑紫的瘢痕,从锁骨一路蜿蜒下来,像缠绕的树根紧紧扎进皮肤深处,呈现出一种诡谲的绮丽,像无方地狱里爬出来的女鬼。

    宝楹吓得失声尖叫起来,拼命挣开赵贞儿,慌不择路地跑开了。

    “疯女人、疯女人……”她一边害怕地念念有词,一边拼命往山下跑,跑得身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她的眼睛被泪水濛住了,跌跌撞撞地夺路而逃,才跑出几步就崴了脚,顺着山上的石阶滚下来,脑袋磕在树桩上,竟然晕了过去。

    等到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己经回到了昭明殿的寝殿里。屋里焚着安神凝气的降真香,四周搁着冰鉴,凉浸浸的。

    宗铎在花罩外跟小江说话,听到里头的动静立刻走了进来。

    见她正撑着床褥要坐起来,他忙过来扶住她:“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宝楹头好痛,抬手一摸,摸到了缠在额头上的纱布。

    “我怎么了?”她有点缓不过神。

    宗铎眸中闪过一丝晦暗。

    他让孙姑姑寸步不离地跟紧她,没想到孙姑姑这么不中用,这都能让她跑掉。

    得知她不见后,他立刻带人封锁了西苑几个重要的通道,最后在万岁山上找到了晕倒在山径上的她,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宗铎怒火中烧,得知是晋王骗她过来的,立刻命人搜山,虽然没抓到人,但己然知晓她和赵贞儿见过面了。

    虽然不知道赵贞儿和她说了什么,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把她送回去。

    小江被传召过来,先给她简单包扎了一下脑袋上伤口,正在外间跟宗铎说着话,宝楹就醒了过来。

    她接过小江递上来的茶杯,喝了口热茶润润干燥的唇瓣,紧接着晕茫的大脑也渐渐回忆起昏迷前的事来。

    跟她七八分相似的女人,被遗弃的小孩,魏王的要挟,骇人的瘢痕……简直荒谬得像一场梦。

    可,额头上缠着的纱布提醒她,那不是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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