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小妙没有去看顾彦东。她能感觉到那道从台下投来的目光正落在她身上，却满是信任。
她站在那儿，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不悦，只是把证书换了一只手拿着，朝女司仪微微笑了一下：
“虽然我不能代表我们多才多艺的军嫂们，但是我也愿意作为一名军嫂，给大家表演节目，祝大家元宵快乐。”
她这些话出口，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当然也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苏同志会表演什么节目啊？”
“不知道啊。”
……
女司仪像是没料到她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弧度：“那太好了。苏同志，你想表演什么？”
苏小妙没有被她牵着走：“我就给大家唱首歌吧。”
她把证书放在舞台边沿的条桌上，然后又走到立着的话筒那里，站在那面红旗下面，微微抬起下巴。
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连后排那些正在低声说话的军属们也收了声。她开口唱的是《军中绿花》。
这是一首她那个时代很多人都会唱的歌，调子不算高，也不需要什么伴奏。
她的声音清亮而稳，一句一句地往下走，不炫技，也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捧出来的。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她唱到这一句时，台下已经有几个年轻战士的喉结动了动，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用手拭了拭泪。
她继续唱：声声我日夜呼唤，多少句心里话。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军营是咱温暖的家。
坐在第五排的一个新兵，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眶却已经红了。
他旁边那个老兵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有出声，但那只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当她唱到“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我已经长大”时，后排有许多战士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手放下来时，指腹上都湿了一片。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唱：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风吹雨打都不怕。衷心地祝福妈妈，愿妈妈健康长寿。待到庆功时再回家，再来看望好妈妈……
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替那些不能回家的人把这句话说完。
她唱完，退后一步，朝台下鞠了一躬。
礼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掌声从后排响起来，先是几个人，紧接着是几十个，最后连成一片。
有几个战士还坐着，手拍在一起，眼眶红着，眼泪掉下来，都没有去擦。
前排那些军嫂也站起来鼓掌，胡悦站在靠边的位置，拍得比谁都用力。
后排有人喊了一声“嫂子唱得真好听”，“嫂子好样的。”紧接着又有人喊了一声，那些声音汇在一起，把整个礼堂填得满满的。
苏小妙站在台上，等那阵掌声落了一些，才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台下走。
她经过女司仪身边时没有停步，也没有看她。
女司仪站在舞台边沿，手里那沓手稿已经捏得发皱了，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但也收不回去，就那么僵在嘴角。
苏小妙去条桌上拿了证书和信封，走下舞台时，顾彦东已经站起来，走到过道边沿等着她。
他没有问她方才那首歌的事，也没有回头看台上那个女司仪。
苏小妙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回到自己的座位。
顾彦东坐下来，侧过头来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证书往她这边挪了挪，像是让她的那本证书挨着他的那本放。
两个人坐在台下，把两本证书并排搁在膝头上，看着台上继续进行下一项表演。
礼堂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讲台上那面红旗的一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了。
礼堂里热热闹闹的时候，孙雪兰把自己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趁着表彰会家属院里没什么人的时候，走了出去。
她不敢去卫生所。脸肿成那样，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医生开口，更怕自己变成猪头这件事传出去，卫大江不要她了。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找她妈和她哥商量商量。
她一路走得很急，避开大路，专挑那些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土路走。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紧紧贴在脸上，勒得她难受，她也没敢松一松。
从家属院到白杨林场，平时走快些也就二十来分钟，她今天走得比平时还快，一路上心跳得很厉害，像是有只小鼓在胸腔里一直敲着。
可她到了林场那间茅草棚外面时，才发现那边已经变了样。
棚子还在，但门歪了半边，门口那些东西被被扯出来扔在外面，地上还留着几道什么东西拖过的深痕。
孙母坐在门槛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像是抬不起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消的淤青，嘴角也破了一块。
孙学成躺在炕上歪了的草席上，一条腿用几块破木板夹着，用草绳胡乱绑了，歪歪扭扭地搁在地上。
他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孙雪兰站在棚子外面，脚步顿住，看了好一会儿才敢认那是她哥和她妈。
她走进去，在门槛边蹲下来，喊了一声“妈”。
孙母抬起头来，看见她那双被围巾遮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淤青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雪兰……你哥，你哥被人打断腿了。他们还要你哥去干重活，你能不能让女婿给我们做主啊？”
“妈，我……”孙雪兰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
孙母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眼泪停在眼眶里，半晌没往下掉。
孙雪兰哭的一抽一抽的，“你看看我的脸，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睡一觉就成了这样。我这样可怎么办啊？”
“天老爷啊，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闺女怎么成了猪头了。”孙母又忍不住开始嚎。
孙雪兰一听猪头两个字都忍不住瑟缩了下。她转过头去看躺着的的孙学成。
她问了一句：“高雅呢？”
孙母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缩了缩肩膀。
她没有立刻回答。
“高雅人呢？那个贱人就这样不管你们了，自个儿跑了！”孙雪兰的怒气像是终于有了出口，开始咒骂起高雅来。
“别说了，她昨天夜里没的，被人扔在二赖子那边，被玩死了。天亮时来通知的我们说她走路摔死了，他们已经挖了个坑把她埋了。”孙母叹了一口气，又啐了一口：
“忒，他们说摔死了，谁信，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
“什么！”孙雪兰惊讶的愣在原地。“高雅她竟然死了。”
她站在那儿，脸上没有慌乱，也没有不悦，只是把证书换了一只手拿着，朝女司仪微微笑了一下：
“虽然我不能代表我们多才多艺的军嫂们，但是我也愿意作为一名军嫂，给大家表演节目，祝大家元宵快乐。”
她这些话出口，台下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当然也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往前探了探身子。“苏同志会表演什么节目啊？”
“不知道啊。”
……
女司仪像是没料到她应得这么干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弧度：“那太好了。苏同志，你想表演什么？”
苏小妙没有被她牵着走：“我就给大家唱首歌吧。”
她把证书放在舞台边沿的条桌上，然后又走到立着的话筒那里，站在那面红旗下面，微微抬起下巴。
台下的人渐渐安静下来，连后排那些正在低声说话的军属们也收了声。她开口唱的是《军中绿花》。
这是一首她那个时代很多人都会唱的歌，调子不算高，也不需要什么伴奏。
她的声音清亮而稳，一句一句地往下走，不炫技，也没有多余的装饰，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里捧出来的。
寒风飘飘落叶，军队是一朵绿花。亲爱的战友，你不要想家，不要想妈妈。
她唱到这一句时，台下已经有几个年轻战士的喉结动了动，有人低下头去，有人用手拭了拭泪。
她继续唱：声声我日夜呼唤，多少句心里话。不要离别时两眼泪花，军营是咱温暖的家。
坐在第五排的一个新兵，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嘴角绷得紧紧的，眼眶却已经红了。
他旁边那个老兵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没有出声，但那只手一直没有收回去。
当她唱到“妈妈你不要牵挂，孩儿我已经长大”时，后排有许多战士抬手抹了一把脸，把手放下来时，指腹上都湿了一片。
她没有停，继续往下唱：站岗值勤是保卫国家，风吹雨打都不怕。衷心地祝福妈妈，愿妈妈健康长寿。待到庆功时再回家，再来看望好妈妈……
唱到最后一句时，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替那些不能回家的人把这句话说完。
她唱完，退后一步，朝台下鞠了一躬。
礼堂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掌声从后排响起来，先是几个人，紧接着是几十个，最后连成一片。
有几个战士还坐着，手拍在一起，眼眶红着，眼泪掉下来，都没有去擦。
前排那些军嫂也站起来鼓掌，胡悦站在靠边的位置，拍得比谁都用力。
后排有人喊了一声“嫂子唱得真好听”，“嫂子好样的。”紧接着又有人喊了一声，那些声音汇在一起，把整个礼堂填得满满的。
苏小妙站在台上，等那阵掌声落了一些，才朝台下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往台下走。
她经过女司仪身边时没有停步，也没有看她。
女司仪站在舞台边沿，手里那沓手稿已经捏得发皱了，脸上的笑维持不住，但也收不回去，就那么僵在嘴角。
苏小妙去条桌上拿了证书和信封，走下舞台时，顾彦东已经站起来，走到过道边沿等着她。
他没有问她方才那首歌的事，也没有回头看台上那个女司仪。
苏小妙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回到自己的座位。
顾彦东坐下来，侧过头来看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他的证书往她这边挪了挪，像是让她的那本证书挨着他的那本放。
两个人坐在台下，把两本证书并排搁在膝头上，看着台上继续进行下一项表演。
礼堂外的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讲台上那面红旗的一角吹得微微掀起，又落下了。
礼堂里热热闹闹的时候，孙雪兰把自己用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趁着表彰会家属院里没什么人的时候，走了出去。
她不敢去卫生所。脸肿成那样，她不知道该怎么跟医生开口，更怕自己变成猪头这件事传出去，卫大江不要她了。
她现在能做的就是去找她妈和她哥商量商量。
她一路走得很急，避开大路，专挑那些平时没什么人走的土路走。
风从戈壁那边吹过来，把她的围巾吹得紧紧贴在脸上，勒得她难受，她也没敢松一松。
从家属院到白杨林场，平时走快些也就二十来分钟，她今天走得比平时还快，一路上心跳得很厉害，像是有只小鼓在胸腔里一直敲着。
可她到了林场那间茅草棚外面时，才发现那边已经变了样。
棚子还在，但门歪了半边，门口那些东西被被扯出来扔在外面，地上还留着几道什么东西拖过的深痕。
孙母坐在门槛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像是抬不起来。
她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几道没消的淤青，嘴角也破了一块。
孙学成躺在炕上歪了的草席上，一条腿用几块破木板夹着，用草绳胡乱绑了，歪歪扭扭地搁在地上。
他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
孙雪兰站在棚子外面，脚步顿住，看了好一会儿才敢认那是她哥和她妈。
她走进去，在门槛边蹲下来，喊了一声“妈”。
孙母抬起头来，看见她那双被围巾遮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她，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顺着脸上的淤青往下淌。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雪兰……你哥，你哥被人打断腿了。他们还要你哥去干重活，你能不能让女婿给我们做主啊？”
“妈，我……”孙雪兰把围巾往下扯了扯，露出那张肿得不成样子的脸。
孙母看见她的脸，吓了一跳，眼泪停在眼眶里，半晌没往下掉。
孙雪兰哭的一抽一抽的，“你看看我的脸，我都不知道怎么回事，睡一觉就成了这样。我这样可怎么办啊？”
“天老爷啊，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好的闺女怎么成了猪头了。”孙母又忍不住开始嚎。
孙雪兰一听猪头两个字都忍不住瑟缩了下。她转过头去看躺着的的孙学成。
她问了一句：“高雅呢？”
孙母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缩了缩肩膀。
她没有立刻回答。
“高雅人呢？那个贱人就这样不管你们了，自个儿跑了！”孙雪兰的怒气像是终于有了出口，开始咒骂起高雅来。
“别说了，她昨天夜里没的，被人扔在二赖子那边，被玩死了。天亮时来通知的我们说她走路摔死了，他们已经挖了个坑把她埋了。”孙母叹了一口气，又啐了一口：
“忒，他们说摔死了，谁信，我们都知道怎么回事。
“什么！”孙雪兰惊讶的愣在原地。“高雅她竟然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