凯撒回到罗马的那天，是夏末。
他穿过卡佩纳门时没有骑白马，没有穿紫边托加，身后没有扈从扛着法西斯。他骑一匹深灰色的马，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短袍，腰间没有佩剑，像任何一个从外省回来的商人。
城门守卫认出了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出了通道。凯撒策马穿过城门时没有减速，马蹄在门洞下方的石板地面上踩出一串短促而均匀的声响，在两侧的墙壁之间回荡了片刻，然后消失在门洞另一端的光线里。
街道两侧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策马经过，有人侧过头对旁边的人低语了一句，有人把目光从他的背影移向远处正在合拢的城门，又收回来。
凯撒没有回自己的宅邸。他直接去了元老院。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凯撒走进大门时，前排有人停住了正在翻看的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中放慢了语速，有人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凯撒走到大厅中央，站定，面朝执政官席位的方向。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文件，手里只握着一卷他在西班牙行省期间整理的述职报告——卷成圆筒状，边缘用细绳扎了一道。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整个大厅里的人听清：“远西班牙行省的叛乱已经被平定了。卢西塔尼亚人退回了山区，加拉埃西人签订了纳贡条约。行省边境恢复了稳定，商路重新开放。”
他停了一下：“我请求元老院批准授予我凯旋式的荣誉。”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从右侧第三排传来，慢条斯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凯撒，你在西班牙的军事行动，是在没有得到元老院正式授权的情况下进行的。你以总督身份发动了战争，但战争的对象并非元老院指定的敌人，而是自行判断的敌对部落。”
凯撒说：“那些部落劫掠了罗马商队，袭击了罗马定居点。任何一个总督都有权在行省受到威胁时采取行动。”
右侧第三排的声音没有退让：“是否有权采取行动，和是否需要元老院事后追认，是两回事。元老院有权决定是否授予凯旋式，也有权决定某次军事行动是否需要被正式批准。”
大厅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像是正在交换预先准备好的意见和措辞。
凯撒站在大厅中央，目光落在那排执政官席位前方的空地上。他把述职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那元老院是否支持我在即将到来的七月竞选新一届的执政官？”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元老开口：“元老院对此还需要时间讨论，在百人团开始投票前，会决定我们的倾向意见，建议你耐心等待。”
凯撒站在大厅中央，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到身后有人翻动文件的声音，听到左侧第三排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内容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审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述职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没有翻开，直接卷好，放回怀里。他说了一句：“我等着。”然后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闭合声。
西塞罗是在走廊里追上他的。他走得不快，衣摆边缘在廊柱之间的光线下交替明暗，他在凯撒即将走出门廊时从侧面跟了上来：“你打赢了一场仗，还清了所有的债，让元老院欠你一个凯旋式。他们不给你，包括不肯支持你竞选执政官，是因为他们怕你。怕你有了军功之后，会走庞培的老路。”
凯撒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那他们应该学会怎么站在一个打了胜仗的人前面。”
西塞罗站在廊柱旁边，看着凯撒的背影：“他们站不了。因为他们知道，当你走进那个大厅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站在他们对面了。”
凯撒没有回答。他走出门廊时侧过头看了西塞罗一眼：“你站在哪边？”
西塞罗说：“我站在元老院这一边。但我会记住你今天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带法西斯，没有带扈从，只带了一卷述职报告。”
凯撒走出元老院大门，阳光从门洞上方斜射进来，在他脚前的石板上铺开一道亮区。他穿过那道亮区时没有停步，沿着台阶向下走去。门廊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他走到马车旁边时，侧面的另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克拉苏坐在车厢里，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胸针。他朝凯撒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并不生硬，像是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凯撒，元老院不欢迎你。我知道。如果你需要盟友，可以来找我。”
凯撒站在两辆马车之间，侧过头看着克拉苏：“你不怕元老院知道你在找我？”
克拉苏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搭在膝头：“我在元老院待了这么多年，他们早就知道我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凯撒没有说话。他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车夫拉动缰绳，马车沿着街道向前驶去。车轮碾过石板地面时发出的声响在街道两侧的墙壁之间回响，逐渐变远。
克拉苏的车帘重新放下，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凯撒的马车在穿过第三个路口时放慢了速度。他坐在车厢里，没有掀开车帘，没有回头看元老院的方向。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把刚才议会厅里那些面孔和声音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了反对他的人站在哪个位置，沉默的人坐在哪个角落，那些在他转身时移开目光的人正坐在过道两侧。他在脑海里把那些位置全部记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敲了敲车厢壁板：“回宅邸。”
马车在街道尽头拐弯，朝着帕拉蒂尼山的方向驶去。在他身后，元老院的议事厅里正在继续讨论下一项议题，有人正在翻看新的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已经把他留在桌面上的述职报告拿起来翻了几页，放在桌角，然后继续看下一份文件。有人接过那卷述职报告，把它放回了文件柜里，关上柜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合拢之后没有再被打开。
当天夜里，凯撒坐在宅邸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元老院拒绝了我的凯旋式申请。他们正在用程序拖延我的执政官竞选。庞培被挡在门外，我也被挡在门外。这座城里的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关上。”
他把笔放下来。窗外夜色正在变深，远处帕拉蒂尼山的方向亮着几盏灯。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把他桌面上的纸角掀起又放下。
他坐在灯下，知道收到这封信的那个东方人，会尽快赶回来帮他的。
凯撒知道，自己越来越倚重这个东方人了，没有他，后面的路会充满阻力。
他穿过卡佩纳门时没有骑白马，没有穿紫边托加，身后没有扈从扛着法西斯。他骑一匹深灰色的马，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短袍，腰间没有佩剑，像任何一个从外省回来的商人。
城门守卫认出了他，愣了一下，侧身让出了通道。凯撒策马穿过城门时没有减速，马蹄在门洞下方的石板地面上踩出一串短促而均匀的声响，在两侧的墙壁之间回荡了片刻，然后消失在门洞另一端的光线里。
街道两侧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策马经过，有人侧过头对旁边的人低语了一句，有人把目光从他的背影移向远处正在合拢的城门，又收回来。
凯撒没有回自己的宅邸。他直接去了元老院。
议事厅里坐满了人。凯撒走进大门时，前排有人停住了正在翻看的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中放慢了语速，有人抬头朝他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凯撒走到大厅中央，站定，面朝执政官席位的方向。他没有带随从，没有带文件，手里只握着一卷他在西班牙行省期间整理的述职报告——卷成圆筒状，边缘用细绳扎了一道。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足以让整个大厅里的人听清：“远西班牙行省的叛乱已经被平定了。卢西塔尼亚人退回了山区，加拉埃西人签订了纳贡条约。行省边境恢复了稳定，商路重新开放。”
他停了一下：“我请求元老院批准授予我凯旋式的荣誉。”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开口了，声音从右侧第三排传来，慢条斯理，像是提前准备好的：“凯撒，你在西班牙的军事行动，是在没有得到元老院正式授权的情况下进行的。你以总督身份发动了战争，但战争的对象并非元老院指定的敌人，而是自行判断的敌对部落。”
凯撒说：“那些部落劫掠了罗马商队，袭击了罗马定居点。任何一个总督都有权在行省受到威胁时采取行动。”
右侧第三排的声音没有退让：“是否有权采取行动，和是否需要元老院事后追认，是两回事。元老院有权决定是否授予凯旋式，也有权决定某次军事行动是否需要被正式批准。”
大厅里开始有人低声交谈，像是正在交换预先准备好的意见和措辞。
凯撒站在大厅中央，目光落在那排执政官席位前方的空地上。他把述职报告放在桌面上，没有翻开：“那元老院是否支持我在即将到来的七月竞选新一届的执政官？”
前排一个头发花白的元老开口：“元老院对此还需要时间讨论，在百人团开始投票前，会决定我们的倾向意见，建议你耐心等待。”
凯撒站在大厅中央，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到身后有人翻动文件的声音，听到左侧第三排有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内容听不清，但语气里带着一种他已经很熟悉的审慎。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述职报告从桌面上拿起来，没有翻开，直接卷好，放回怀里。他说了一句：“我等着。”然后转身走出了议事厅。
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闭合声。
西塞罗是在走廊里追上他的。他走得不快，衣摆边缘在廊柱之间的光线下交替明暗，他在凯撒即将走出门廊时从侧面跟了上来：“你打赢了一场仗，还清了所有的债，让元老院欠你一个凯旋式。他们不给你，包括不肯支持你竞选执政官，是因为他们怕你。怕你有了军功之后，会走庞培的老路。”
凯撒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下来：“那他们应该学会怎么站在一个打了胜仗的人前面。”
西塞罗站在廊柱旁边，看着凯撒的背影：“他们站不了。因为他们知道，当你走进那个大厅的时候，你已经准备好站在他们对面了。”
凯撒没有回答。他走出门廊时侧过头看了西塞罗一眼：“你站在哪边？”
西塞罗说：“我站在元老院这一边。但我会记住你今天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带法西斯，没有带扈从，只带了一卷述职报告。”
凯撒走出元老院大门，阳光从门洞上方斜射进来，在他脚前的石板上铺开一道亮区。他穿过那道亮区时没有停步，沿着台阶向下走去。门廊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马车，车夫坐在车辕上，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尖。
他走到马车旁边时，侧面的另一辆马车的车帘掀开了。克拉苏坐在车厢里，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袍，领口别着一枚金质胸针。他朝凯撒笑了一下，那笑容看起来并不生硬，像是已经准备了一段时间：“凯撒，元老院不欢迎你。我知道。如果你需要盟友，可以来找我。”
凯撒站在两辆马车之间，侧过头看着克拉苏：“你不怕元老院知道你在找我？”
克拉苏靠在车厢壁上，手指搭在膝头：“我在元老院待了这么多年，他们早就知道我不会站在他们那边。”
凯撒没有说话。他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车，车夫拉动缰绳，马车沿着街道向前驶去。车轮碾过石板地面时发出的声响在街道两侧的墙壁之间回响，逐渐变远。
克拉苏的车帘重新放下，马车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凯撒的马车在穿过第三个路口时放慢了速度。他坐在车厢里，没有掀开车帘，没有回头看元老院的方向。他闭着眼睛，在脑海里把刚才议会厅里那些面孔和声音重新排列了一遍，确认了反对他的人站在哪个位置，沉默的人坐在哪个角落，那些在他转身时移开目光的人正坐在过道两侧。他在脑海里把那些位置全部记了一遍，然后睁开眼，敲了敲车厢壁板：“回宅邸。”
马车在街道尽头拐弯，朝着帕拉蒂尼山的方向驶去。在他身后，元老院的议事厅里正在继续讨论下一项议题，有人正在翻看新的文件，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已经把他留在桌面上的述职报告拿起来翻了几页，放在桌角，然后继续看下一份文件。有人接过那卷述职报告，把它放回了文件柜里，关上柜门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碰撞声。合拢之后没有再被打开。
当天夜里，凯撒坐在宅邸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信纸上只有几行字：“元老院拒绝了我的凯旋式申请。他们正在用程序拖延我的执政官竞选。庞培被挡在门外，我也被挡在门外。这座城里的门正在一扇一扇地关上。”
他把笔放下来。窗外夜色正在变深，远处帕拉蒂尼山的方向亮着几盏灯。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把他桌面上的纸角掀起又放下。
他坐在灯下，知道收到这封信的那个东方人，会尽快赶回来帮他的。
凯撒知道，自己越来越倚重这个东方人了，没有他，后面的路会充满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