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林斯人跨过了门槛。

    门内是一条短廊。短廊尽头亮着光,是书房的方向。他没有犹豫,直接向前走去。短刃横握,刀刃朝上,身体压低。身后五个人鱼贯而入,动作熟练,没有多余的移动。

    短廊不长,大约二十步。走到一半的时候,科林斯人忽然停住了。

    他听到了呼吸声。不是西塞罗的。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很轻,很稳,像是有人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一直在等这一刻。

    他抬头。

    短廊尽头那扇亮着的门忽然被人从内侧推开了。光涌出来,照亮了整条短廊,也照亮了科林斯人手里那把短刃的反光。

    门后站着一个人。

    身高比科林斯人高出小半个头。肩膀比他的宽出两指。站在门框正中,像一扇正在合拢的门。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握着一把钢剑。剑尖朝下,剑刃没有反光,像是提前用布擦拭过。

    奥诺玛默斯。

    他的目光越过短廊里那六个正在拔刀的人,落在他们身后那扇还开着的后门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像在训练场上纠正一个动作。

    “门轴没上油。你们进门的时候,我已经在走廊里听到你们翻墙落地时踩碎了一片瓦。”

    科林斯人没有说话。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他向前冲了两步。短刃横握,目标是奥诺玛默斯的腹部。

    他身后五个人同时动了。分两路,一路从左侧包抄,一路从右侧压上。

    窄廊空间有限。六个人同时涌入,立刻显得拥挤。有人在转弯时撞到了廊道的墙壁,发出沉闷的声响。科林斯人的刀刃已经送到了奥诺玛默斯的腹部前方。

    奥诺玛默斯向左迈了半步。步伐很小,刚好让科林斯人的刀刃擦过他衣袍的边缘。他侧身的同时,钢剑从右手向上斜起,剑脊贴着科林斯人左臂内侧滑过。没有切进去。用剑柄撞在科林斯人的手腕上。

    科林斯人的左手从刀柄上脱开了一瞬。

    就那一瞬。

    奥诺玛默斯的剑刃已经转了方向。从上方压下来,剑脊劈在科林斯人左侧肩膀的锁骨上方。力道收住了,只在皮肉上留下一道不到一指深的切口。

    科林斯人的右臂垂了下去。短刃从手中滑落,在石板地面上弹了两下,发出一串清脆的声响,然后安静了。

    后面的人还没包抄到位。

    奥诺玛默斯没有给他们时间调整位置。他向前迈了一步,钢剑横推。剑脊平拍在第一个冲到左侧的刺客手腕上。

    那人短刃脱手,撞在墙壁上,弹回落在地面,滚了半圈。剑脊继续向前,平拍在第二个人的膝盖外侧。

    那人踉跄了一下,膝盖撞在廊道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膝盖弯了下去。

    第三个人冲到他正面时,奥诺玛默斯侧身让过。右手从上方收回,用剑柄砸在他的下颌上。一声短促的骨裂声。

    那人向后仰倒,后脑撞在身后的墙上,沿着墙面滑了下去,在一侧的肩膀上留下了一道正在扩散的血印。

    第四个人想从右侧绕过去。目标是书房。他侧身挤过走廊狭窄的缝隙,短刃朝前,已经看到书房门口漏出的光了。

    奥诺玛默斯没有转身去追。他把钢剑向右侧平推,剑刃横在了那扇打开的书房门口。像一道被固定的门槛。

    第五个人的短刃撞在剑脊上,断成两截。半截刀尖飞出去,扎进了廊道的墙壁里,木屑迸出,沿着墙面滑落,留下一道细长的擦痕。

    那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只剩半截的刀身。又看了一眼那道拦在门口的铁灰色剑脊。犹豫了一瞬。

    就那一瞬。

    奥诺玛默斯已经转过身来,用左手扣住了他的右臂,把他按在了墙上。动作连续、利落,没有停顿。

    像在操作一件已经被练习过很多次的事。那人被按在墙上,手里的半截短刃从指间松脱,掉落在脚下,滚动着停下来。

    六个。全部倒下。

    五个失去了行动能力。有一个还在试图站起来,刚用手肘撑了一下地面,被奥诺玛默斯用靴尖轻轻碰了一下膝盖侧面,又重新坐了下去。他的膝盖已经承受不住了。

    剩下的那个被留到最后。

    科林斯人靠在走廊尽头的墙上。一只手按着自己左肩上的切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还在呼吸,目光在走廊里移动,扫过那些已经不能动了的人,扫过地面上散落的短刃和断刃,最后落在奥诺玛默斯身上。

    西塞罗从书房里走了出来。烛火在他手里的烛台上微微晃动,照着他脸上几道还没完全擦干净的汗痕。

    他走到科林斯人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谁派你来的?”

    科林斯人看着他。没有说话。

    西塞罗站起来,转身看着奥诺玛默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组织一句还没完全成形的话。然后他开口了:“你怎么来的?”

    奥诺玛默斯把钢剑插回腰间的剑鞘里。动作不紧不慢。剑刃入鞘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湿润的闭合声,像一扇锁扣刚好咬合。

    这时,二十个精锐的玫瑰角斗士同时从宅邸的各个隐秘处现身。他们的教官太强了,以至于这些角斗士都还没有机会出手。

    奥诺玛默斯转身朝后门的方向走去。走过那些倒在地上的刺客身边时没有低头。走到门口时侧过头,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已经被安排好的事。

    “陈汉让我先回来。他说得到情报,有人派了杀手,不想让你出现在明天的元老院议事厅。我还有三十个角斗士埋伏在你的房子外面,封住了后巷和前街。如果刚才有人从院子里逃出去了,外面的会替你截住。”

    他跨过门槛。靴底落在后门外的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扎实的声响。然后走进了夜色里。脚步声在石板地面上响了几声,越来越远,然后被风声盖住了。

    西塞罗站在书房门口。烛火在他手里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的目光扫过走廊里那些已经不能动的人。又落在那扇还开着的后门上。夜色从门外涌进来,铺在他脚尖前方的石板地面上,像一层正在缓慢涨起的潮水。

    他想起一件事。刚才奥诺玛默斯走进来时,后门的方向除了这六个刺客,没有别的动静。但这六个人进来的位置是从北侧包抄的,南侧和巷口方向的动静一直没出现,说明陈汉提前布置在院墙外围的那批角斗士已经先一步到位了,把喀提林埋伏在院子外层的支援力量拦在了巷口。

    他们已经在那些刺客翻墙之前就锁死了外围所有出口。这意味着喀提林派来的人,不论从哪个方向走,都走不出去。

    西塞罗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烛台。火苗还在烧着,边缘有一道细微的摆动,像在确认自己的位置。

    他转身走回书房,把烛台放在桌角。稿纸还摊在桌上,边缘被风吹起又落下。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炭笔,在稿纸边缘画了一道线。不是修改。只是在空白处画了一个句号。

    他重新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还深,离天亮还有几个时辰。

    他知道那些刺客已经倒下了,陈汉派来的人正守护着这座院子。明天早晨,他依然会站在那个大厅里,面对那个人。

    他拿起稿纸,重新看了一遍结尾那段。

    火苗在烛台上稳住了,像一段已经落定的沉默,正在等待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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