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斯巴达克斯就到了。一万骑兵,星夜兼程,跑死了三百匹马,赶在黎明前抵达了摩德纳城外的山谷里。

    他没有进城,没有点灯,没有生火。他让士兵们下马,牵着马走进树林,把马拴在树上,人躺在地上,用披风裹住身体,合眼休息。

    他站在树林边上,看着远处的摩德纳城墙。

    城墙上火把通明,哨兵来回巡逻,吊桥高高吊起,护城河里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想起陈汉,想起甘尼克斯。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被卡西乌斯抓住,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打开城门。他只知道,他要等。等陈汉的消息,等甘尼克斯的消息,等城门打开的那一刻。

    鸽子从城里飞来了。不是莉迪亚的鸽子,是陈汉的。腿上绑着铜管,铜管里塞着一张纸条。斯巴达克斯打开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今晚。北门。点火为号。”

    陈汉在妓院里等着。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爬到头顶,又往西边落下去。他没有吃饭,没有喝水,没有睡觉。他只是站着,等着。薇拉站在他旁边,也不敢说话,不敢问他,不敢催他。她只是陪着他,等着。

    布里昂来了。他穿着一件罗马人的盔甲,腰里别着罗马人的短剑,头上戴着罗马人的头盔。但他的眼睛是高卢人的眼睛,蓝色的,像冬天的湖水。他看着陈汉,看着薇拉,看着窗外的太阳。

    “天快黑了。”

    陈汉点头。“我知道。”

    “卡西乌斯已经出城了。他带着两百个亲兵,去城外迎接克拉苏的先锋部队。”

    陈汉点头。“我知道。”

    “城里只剩不到五千人。北门的守卫是我的人。阿提克斯答应开城门。”

    陈汉看着他。“阿提克斯信得过吗?”

    布里昂沉默了很久。“信得过。他父亲死了,妹妹没了,土地也没了。他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陈汉点头。“好!”

    天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在摩德纳的城墙上,照在护城河的水面上,照在那些罗马人的旗子上。

    陈汉站在妓院的院子里,看着北门的方向。

    夜风穿过庭院,带着远处城墙传来的、模糊的嘈杂与金属轻响。每一秒都被拉得极长。他感到掌心的汗浸湿了火把的木柄,那冰凉滑腻的触感异常清晰。

    此刻的寂静比战场上的厮杀更折磨人,因为它充满了无数种可能的、血淋淋的未来。他想起了瓦罗,那个在巴蒂亚图斯花园里像牲畜一样被宰杀的年轻人;想起了苏拉,斯巴达克斯再也无法拥抱的妻子;想起了太多在维苏威、在翁布里亚、在这条漫长征途上倒下的面孔。

    他们信任他,把性命和自由的希望系于他那些“异想天开”的计划之上。万一这次信号未被看到?万一城门未能按时开启?万一斯巴达克斯的骑兵遇到了意外?

    任何一个细微的纰漏,都足以让今夜的血流成河,让所有的牺牲前功尽弃。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彻骨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剧烈心跳。这不是实验室里可重复验证的方程式,这是赌上万人性命、押上历史天平的豪赌。

    布里昂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高卢长剑。

    薇拉站在他们身后,手里端着一碗酒。

    “喝了再走。”薇拉说。

    陈汉接过酒,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眼泪流下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辣的,也许是怕的,也许是想莉迪亚了。

    他把碗还给薇拉。

    “走吧。”

    布里昂拉住他。“我一个人去。你在这里等。”

    陈汉摇头。“我跟你去。”

    “你会死的。”

    “死也要去。”

    布里昂看着他,看了很久。“好。一起去。”

    他们走到北门。月亮很亮,照在城门上,照在那些守卫的脸上。

    阿提克斯站在城门边上,手里拿着一把罗马短剑。

    他的手在发抖,脸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看着陈汉,看着布里昂,看着那些守卫。

    “准备好了?”布里昂问。

    阿提克斯点头。“准备好了。”

    “开城门。”

    阿提克斯转身,对着那些守卫喊道。“开城门!”

    守卫们愣住了。他们看着阿提克斯,看着布里昂,看着陈汉。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城门,不知道外面是谁。

    但他们听阿提克斯的话。他们是高卢人,阿提克斯是高卢人,布里昂是高卢人。他们信高卢人。

    城门开了。吊桥放下来了。护城河上的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汉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手里的火把。他举着火把,站在城门口,对着城外挥舞。因为暂时搞不到生产烟花的材料,这次他只能用这个方式作为约定的信号。

    一下,两下,三下。火光在夜色中跳动,像一颗星,像一个信号,像那些在黑暗中等待的人的眼睛。

    斯巴达克斯看到了。他从树林里站起来,拔出剑。

    “杀!”

    一万骑兵从树林里冲出来,马蹄声如雷,喊杀声震天。

    他们冲过吊桥,冲进城门,冲进城里。

    罗马人醒了,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光着身子,有的还在揉眼睛。

    百夫长在喊,士兵在跑,马在嘶鸣,但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左面是人,右面是人。不知道有多少人,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知道往哪儿跑。

    斯巴达克斯冲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把断剑——克雷斯的剑。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剑在发抖。他一剑砍倒一个百夫长,又一剑砍倒一个旗手。血喷在他脸上,他不擦。他只想杀,杀到卡西乌斯面前,杀到克雷斯面前,杀到那些死了的兄弟面前。

    卡西乌斯在城外。他听到城里的喊杀声,脸白了。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在攻城,不知道城里还有多少人。

    他只知道,他不能回去。回去了,就是死。他转身,对着那些亲兵喊道。

    “撤!撤!”

    他带着两百个亲兵,往南跑了。跑到克拉苏那边去,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他不敢回头,不敢停,不敢想。

    他只知道跑。

    城里,战斗还在继续。罗马人还在抵抗,但已经乱了。

    他们不知道有多少起义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不知道指挥官在哪里。

    百夫长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百夫长,旗手找不到旗子。

    他们只能各自为战,各自逃命,各自找死。

    布里昂带着高卢士兵,从北门杀进来。他们穿着罗马人的盔甲,但手里拿着高卢人的长剑。他们杀罗马人,杀那些欺负他们的人,杀那些骂他们“蛮族”的人。

    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十几年。今天,他们不再等了。

    阿提克斯冲在最前面。他手里拿着罗马短剑,一剑砍倒一个百夫长,又一剑砍倒一个旗手。

    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剑在发抖。

    他想起父亲,想起父亲死的那天,跪在地上,被人从后面捅了一剑。

    他想起父亲说“高卢人不会永远被奴役。”

    他低下头。“父亲,我替你报仇了。”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摩德纳城已经在起义军手里了。

    罗马守军死伤大半,剩下的跑了。

    城里的高卢士兵纷纷反正,加入了起义军的队伍。

    城外的七千高卢士兵,听说城里的高卢人反正了,卡西乌斯跑了,卢修斯被困在山上了,也投降了。

    他们放下武器,走出军营,走到起义军面前,跪下来。

    “我们投降。”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们,看了很久。“你们不是投降。你们是回家。”

    高卢士兵眼眶一热,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回家。”

    他们站起来,走进城里,走进那些他们守卫了十几年的城墙。

    他们不是罗马人的兵了,他们是高卢人,是自由人,是回家的人。

    陈汉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欢呼的起义军,看着那些投降的高卢士兵,看着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奴隶。他的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赢了。

    布里昂走上来,站在他旁边。“谢谢你。”

    陈汉看着他。“不用谢。我不是帮你,我是帮高卢人。”

    布里昂笑了。“都一样。”

    他伸出手。陈汉握住他的手。

    “摩德纳是你的了。”陈汉说。

    布里昂摇头。“摩德纳是高卢人的。”

    陈汉笑了。“对。摩德纳是高卢人的。”

    他转身,走下城墙。

    “你要走了?”

    陈汉点头。“要走了。”

    “去哪儿?”

    “去追斯巴达克斯。去翻阿尔卑斯山。去打回罗马。去建新世界。”

    布里昂看着他。“你会回来的吗?”

    陈汉沉默了很久。“不知道。也许回得来,也许回不来。”

    布里昂伸出手。“高卢人永远不会忘记你。”

    陈汉握住他的手。“我也不会忘记高卢人。”

    他转身,走了。布里昂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月光下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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