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在晨光中继续前行。斯巴达克斯骑在马上,一直沉默着。

    陈汉注意到他的眉头皱得很紧,从早上开始就没松开过。

    “你在想什么?”陈汉问。

    斯巴达克斯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罗马人会来。”

    “我知道。”

    “不是几个人。是军团。几千人,几万人。有骑兵,有弓箭手,有投枪手。他们会排成方阵,一步一步往前走,把我们从山上推下去。”

    陈汉没有说话。

    “我打过仗。”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低,“但我只在色雷斯作为士兵冲锋陷阵过,我不知道该怎么指挥。”

    他看着身后那支乱糟糟的队伍。有人牵着牛,有人赶着羊,有人抱着抢来的鸡。三百多个人,走得像一群难民。

    “他们只会冲上去,砍,杀,然后死。打赢了,抢东西。打输了,跑。没有阵型,没有指挥,没有退路。”

    他转过头,看着陈汉。

    “你告诉我,这样能打赢罗马人吗?”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想起那些读过的书,那些在另一个世界里学到的知识。他知道,这个问题,两千年前有人想过,一百年前也有人想过。想出来的人,打赢了。

    “能。”他说。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罗马人为什么强?”陈汉问。

    斯巴达克斯想了想。

    “纪律。阵型。装备。训练。”

    “对。也不对。”陈汉说,“罗马人强,是因为他们只在自己强的时候打。你强,他退。你退,他追。你累了,他打。你乱了,他冲。他不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跟你打。他只会挑你最弱的时候动手。”

    斯巴达克斯皱眉。

    “那我们怎么办?”

    陈汉笑了。

    “学习比罗马人更强的战略和战术。”

    傍晚,队伍停下来休息。斯巴达克斯把所有人都叫到一起。

    “从今天起,”他说,“我们要学打仗。”

    三百多人坐在空地上,面面相觑。一个角斗士举手。

    “打仗还用学?砍就是了。”

    斯巴达克斯没有理他。他看着陈汉。

    “你来讲。”

    陈汉站起来,走到中间。他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罗马人。”他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小点。“这是你。”

    他看着那些脸。

    “你冲上去,砍他。你猜谁赢?”

    那个角斗士笑了。

    “我赢。”

    “他穿铠甲,拿盾牌,后面还有九十九个人。你光着膀子,拿一把剑。你赢?”

    角斗士不笑了。

    “那怎么办?”

    陈汉在地上画了一座山。

    “你跑到山上。他追不追?”

    “追。”

    “他穿着铠甲,拿着盾牌,爬得上山吗?”

    角斗士想了想。

    “爬不上。太重了。”

    “对。”陈汉说,“敌进我退。他来了,你跑。跑不过他,就往山上跑。往树林里跑。往他跑不动的地方跑。”

    他在山后面画了一条河。

    “你跑到河对岸,把桥拆了。他过不过得来?”

    “过不来。”

    “敌驻我扰。他停下来休息,你就去骚扰他。扔石头,射箭,半夜敲锣打鼓,让他睡不好觉。他累了,你就打。”

    他在河对岸画了一个圈,把那个小点变成一个大点。

    “敌疲我打。他累得走不动了,饿得没力气了,你就冲上去。挑他落单的,挑他弱的,挑他睡着的时候。打完了就跑,不要恋战。”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路,路上画了一队罗马人,前面画了几个小点。

    “敌退我追。他跑了,你就追。追上去,砍他落尾的。抢他的粮食,烧他的辎重,砍他的马腿。让他跑也跑不掉,打也打不了。”

    他扔掉树枝,看着所有人。

    “十六个字。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记住了,就能活。记不住,就死。”

    空地上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角斗士又举手了。

    “要是他一直不退呢?”

    陈汉笑了。

    “他为什么不退?”

    “他……他要抓我们。”

    “他抓不到你,为什么不退?”

    角斗士想了想。

    “他要交差?”

    “对。他的将军要他打仗,他的士兵要吃饭,他的马要吃草。他抓不到你,他的将军会骂他。他的士兵没饭吃,会跑。他的马没草吃,会死。他熬不过你。”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大圈。

    “罗马人强,但他们有一个弱点。他们怕拖。他们的铠甲太重,走不快。他们的阵型太密,转不弯。他们的补给太长,断不起。你拖他十天,他累了。拖他一个月,他饿了。拖他三个月,他散了。”

    他看着那些脸。

    “我们不怕拖。我们有山,有树,有河。我们有农民送粮食,有奴隶送情报。我们有的是时间。”

    一个角斗士站起来。陈汉认出来了,是克雷斯手下的一个高卢人。

    “你说得都对。但你打过仗吗?”

    陈汉摇头。

    “没打过。”

    “那你怎么知道?”

    陈汉笑了。

    “我没打过仗。但有人打过。”

    他站起来,走到空地中间。

    “在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国家,比罗马还大,比罗马还强。他们被敌人打进来,丢了一半土地。他们的军队打一仗输一仗,打一仗输一仗。”

    他顿了顿。

    “后来,有一个人,带着他的兵,跑到山上,跑到树林里,跑到敌人去不了的地方。他不跟敌人打硬仗。敌人来了,他跑。敌人走了,他追。敌人累了,他打。敌人睡觉,他吵。打了十四年,他把敌人赶出去了。”

    他看着那些角斗士。

    “那个人叫毛泽东。他打仗的方法,就是我刚才说的那些。”

    克雷斯站起来。

    “你说的那个毛泽东,他打过的仗,有罗马人打过的仗大吗?”

    “有。”陈汉说,“他打的仗,比罗马人打的任何仗都大。他的敌人,比罗马人还多,比罗马人还强。他打赢了。”

    克雷斯想了想。

    “那他打的仗,有例子吗?”

    “有。”

    陈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条河。

    “有一条河叫赤水河。他的兵被四十万人包围,比罗马人还多。他没害怕,但也没有正面硬打。他过河,又回来,再过河,再回来。四次。”

    他在河两岸画了密密麻麻的箭头。

    “敌人追过来,他过河。敌人追过河,他回来。敌人追回来,他再过河。四次。敌人被他绕晕了,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趁敌人乱的时候,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跑了。”

    他看着克雷斯。

    “四十万人,没抓住他。他一个人都没死。”

    克雷斯愣住了。

    “这……这是打仗?”

    “是打仗。是最好的打仗。”

    艾力冈站起来。他一直不说话,但这一次,他开口了。

    “你说得对。但我们没打过仗。我们不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打。”

    陈汉点头。

    “所以我们要学。从今天起,你们不是奴隶了。你们是兵。”

    他指着斯巴达克斯。

    “他打过仗。他知道怎么杀人,知道怎么冲锋,知道怎么撤退。你们听他的。”

    他指着克雷斯。

    “你力气大,冲得快。你带人打头阵。打完就跑,不要恋战。”

    他指着甘尼克斯。

    “你现在腿不好,但你眼睛好。你带人看着罗马人,看他们往哪儿走,看他们有多少人,看他们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

    他指着艾力冈。

    “你带人守住山上。罗马人来了,你们从上面扔石头。罗马人走了,你们下去抢粮食。”

    他指着所有人。

    “我们暂时打不过罗马人。但我们能让他们睡不着觉,吃不上饭,走不动路。我们不打大仗,打小仗。不打硬仗,打巧仗。不打死仗,打活仗。”

    他看着那些脸。

    “一次杀一个罗马人,一百次,就杀了一百个。一次抢一袋粮食,一百次,就抢了一百袋。罗马人有多少人?几万。我们有多少时间?我们有他们耗不起的时间。”

    一个角斗士举手。

    “那我们到了维苏威,怎么办?”

    陈汉在地上画了一座山。

    “山上有什么?”

    “石头。”

    “对。罗马人爬山,我们从上面扔石头。他们爬不上来,我们下得去。他们睡觉,我们去骚扰。他们吃饭,我们去抢。”

    他在山后面画了一条小路。

    “山上肯定能找到其他隐秘下山的道路。他们不知道,我们能够找到。他们从前面爬,我们从后面绕。他们上山,我们下山。他们下山,我们上山。他们永远抓不到我们。”

    那个高卢角斗士又举手了。

    “你说的都对。但我们只有三百人。罗马人来了几万,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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