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收到那封来自叙利亚行省的急信时,正在书房里书写建立罗马证券交易所的最后材料。

    迪莉娅推开门的动作比平时急,陈汉一分心,笔滑了一下,在图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黑线。

    她没来得及道歉,直接把信递过来。

    “叙利亚来的,我们合伙人写的。不是一封,是三封。第一封说‘出事了’,第二封说‘船被扣了’,第三封说‘人也抓了’。”

    陈汉放下笔,拆开信。三封信的内容一次比一次急,最后一次的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墨迹被汗浸得模糊。

    他放下信,脸色沉了下来。

    迪莉娅的情报网在半个时辰内就把详细情况拼了出来。

    叙利亚行省新来的财务官卢修斯·瓦莱里乌斯·麦瑟拉,是克拉苏的远亲,但此人比克拉苏狠十倍。此人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查账,而是先请祭司。

    “他请了当地最有名望的大祭司,去陈汉包税公司的征税地界转了一圈。”

    迪莉娅翻开情报,声音发紧。“大祭司指着几处荒坡说,那下面有古墓,是上古先贤的埋骨之地,属于神圣禁地。任何人在此征税,都是亵渎亡灵、惊扰神明。祭司团一出面,那几片税区直接被划为‘神域’,包税权作废。陈汉的包税公司预付给国库的款项,已经收不回来了,光是这一项,就损失了二十万金币。”

    陈汉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没想到克拉苏又来类似的手段。

    但这一招太毒了。不是跟你打官司,不是跟你抢生意,是直接让神明把你赶出去。

    罗马人信这个,行省人也信这个。

    祭司说这块地不能征税,那就不能征。你有一百个军团也没用。

    迪莉娅继续汇报。第二刀,是法律。

    麦瑟拉搜集了陈汉的包税公司“越界征税、暴力盘剥”的证词——不是真的,是他花钱买通的乡民和税吏编造的。

    他把这些证词递到了行省裁判官手里。裁判官是克拉苏的人,二话不说立案调查,冻结了陈汉包税公司在叙利亚的所有资产。账房、仓库、员工宿舍,全部被封。

    账房先生们被关进地牢,不给水喝,不给饭吃。

    第三刀,是商业。

    麦瑟拉在安条克的市场放出消息,说陈汉的包税公司资金链断裂,下一轮包税权拍卖肯定拿不到。

    然后他让克拉苏的代理人疯狂抬价,把叙利亚几个最肥的税区的起拍价抬高了五成。

    陈汉的包税公司如果想保标,就得掏出比预算多一倍的钱;如果不保,就失去了叙利亚的生意。

    这还不算完,麦瑟拉还收买了陈汉手下两个税吏,让他们在账目上做手脚,故意漏记税款、私吞公款。

    一旦东窗事发,陈汉的公司不仅要赔钱,还要被元老院追责,主犯流放。

    迪莉娅说到这里,手指微微发抖。

    “麦瑟拉还派人在行省各地散播谣言,说陈汉的包税人亵渎神灵,行省将有灾荒瘟疫。百姓本来就恨包税人,一听这话,纷纷抗税。我们的人去收税,村民闭门不出,还朝我们扔石头。收不上税,但国库的钱已经预付了,我们每个月还要按期缴纳,资金链撑不过三个月。”

    陈汉站起来,走到窗前。

    这次克拉苏这把刀,不是砍在肉上,是砍在骨头上。宗教、法律、商业、民心,四管齐下。他要把陈汉在叙利亚的根基连根拔起。

    此刻,克拉苏正在书房里得意地喝着法勒努斯陈酿,对阿蒂利乌斯说:

    “叙利亚不是罗马。那个东方人在罗马有人脉,但在行省,他什么都不是。麦瑟拉按照我的方法,这一套组合拳打下去,我看陈汉还能撑多久。”

    阿蒂利乌斯小心翼翼地问:“大人,万一凯撒插手……”

    “凯撒?”克拉苏冷笑。“他在东方打过仗不假,但他的老部下卡修斯,现在被麦瑟拉的人下了药,连床都起不来。凯撒的信到了叙利亚,谁收?没人收。等凯撒反应过来,陈汉的包税公司已经垮了。”

    陈汉没有慌。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墙外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迪莉娅,麦瑟拉请的那个大祭司,叫什么?”

    “叫赫莫格涅斯,是安条克城最有名望的祭司。他在当地待了三十年,说话比总督还管用。”

    “赫莫格涅斯。”陈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他收了克拉苏多少钱?”

    “至少五万金币。”迪莉娅翻了翻情报。“他的神庙最近翻修了,新添了大理石柱和黄金神像,都是克拉苏出的钱。”

    陈汉转过身,看着迪莉娅。“克拉苏能用祭司,我们也能用。他请赫莫格涅斯,我请更高的人。”

    “那我们应该请谁?”迪莉娅还没弄明白陈汉葫芦里埋的什么药。

    “我请凯撒!凯撒是最高祭司。”陈汉语气笃定。

    他转身看着迪莉娅。“你知道吗,在罗马共和国,最高祭司是全国宗教领袖,掌管着国家历法、宗教仪式、神庙财产;可以解释神意,划定‘神域和禁地’,比起管理祭司团与维斯塔贞女。最高祭司的话,比一个行省祭司的话管用一万倍。凯撒说那块地不是神域,就不是。祭司团敢不听?”

    迪莉娅的眼睛亮了。“可是凯撒在罗马,离叙利亚太远了。”

    “不需要凯撒去叙利亚。只需要凯撒在元老院说一句话。”

    陈汉坐回桌前,提笔写了一封信。

    “你派人送去给凯撒。信上说——叙利亚行省财务官麦瑟拉勾结祭司赫莫格涅斯,以‘神域’之名非法侵占私人税区,损害罗马国库收入。请最高祭司大人裁定,赫莫格涅斯所指认的‘古墓’是否属实。”

    凯撒收到信后,冷笑了一声。

    他对科妮莉亚说:“克拉苏以为收买一个行省祭司就能翻天了?”

    他写了一封公函,以最高祭司的身份,根据陈汉情报网提供的事实依据,宣布赫莫格涅斯指认的“古墓”系伪造,不构成神域。同时,他派自己的信使去叙利亚,把公函送到卡修斯总督手里。

    卡修斯·朗吉努斯是凯撒的老部下,但凯撒的公函送达后,却一直没有回应。

    原来他的副将卢西乌斯·弗拉库斯是克拉苏的人。弗拉库斯在卡修斯的酒里下了药,让卡修斯昏睡了好几天。

    等卡修斯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被架空了——弗拉库斯以他的名义发布命令,还派人去给陈汉的包税公司制造麻烦。

    卡修斯脸色铁青,但他没有声张。他悄悄派自己的亲信去安条克港,找陈汉的人。他需要帮手。

    与此同时,陈汉在罗马也没有闲着。他让以撒去请了塞涅卡。

    塞涅卡作为台伯河对岸的地下之王,控制着码头、仓库、赌场,手底下有一批亡命徒。陈汉请他喝酒,问他能不能派人去叙利亚,不是去打架,是去查麦瑟拉的底细。

    “麦瑟拉这个人,在叙利亚贪了三年,账本都在他自己手里。但他的副手、管家、情妇,都知道他把钱藏在哪里。你的人不需要动手,只需要把消息传出来。钱我来出,人是你的,功劳我们一人一半。”

    塞涅卡端起酒杯,想了想。“陈老板,这种事我擅长。不跟你讲价,我派人去。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我有一批跟我很久的人,年龄大了,希望你给他们安排正经的活干。他们不能一辈子当流氓。”

    陈汉笑了。“成交。”

    半个月后,消息从叙利亚传回来了。

    塞涅卡的人混进了麦瑟拉的府邸,从一个被麦瑟拉冷落的情妇嘴里,套出了麦瑟拉藏赃款的地点。

    不是在安条克城内,是在城外的一座庄园里。庄园的地下室藏着至少三十万金币,还有一堆从行省各地搜刮来的金银器皿。

    奥诺玛默斯带着十个护卫,扮成商人,混进了安条克城。

    他拿着陈汉的信物,来到总督府,把塞涅卡的犯罪证据交给了卡修斯总督,并告知了重要情报:“卡修斯将军,弗拉库斯经常通过下药架空您。但您还是合法的总督。只要您下令,就可以把弗拉库斯伏法。”

    卡修斯了解了细节,非常震惊。“我知道弗拉库斯是克拉苏的人,但我没想到他敢对我下药。他以为他赢了,但他忘了一件事——行省的兵,还是听我的。”

    他连夜召集了自己的亲兵,第二天一早冲进了麦瑟拉的庄园。在地下室里搜出了三十万金币和一箱账本。

    账本上清清楚楚地记着麦瑟拉三年来的每一笔贪污、每一笔贿赂、每一笔假账。其中有一条——“收到克拉苏大人十万金币,用于‘整垮陈汉’。”

    白纸黑字,事实清楚。

    卡修斯把这些证据装进箱子,派人送去罗马给凯撒。

    麦瑟拉跑了。他趁乱从庄园的后门溜走,骑着一匹快马,逃往东方。卡修斯派人追了三天,没追上。

    弗拉库斯则被关进了地牢,等着元老院的审判。

    陈汉又赢了。但他知道这一次赢得太险了。

    克拉苏肯定还会不甘心。

    所以陈汉心里默默告诉自己。

    接下去,他要先发制人,打击克拉苏,打到这个曾经的罗马首富死无葬身之地!

    窗外的风吹进来,烛台上的火苗摇摇晃晃。

    远处,克拉苏的府邸灯火稀疏,不像以前那样彻夜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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