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角斗士们围坐在一起,好奇心起来了,七嘴八舌地问。

    “东方人,你是怎么挣脱那个渔网的?”

    “这种网,是很多角斗士的梦魇啊!”

    “那网连刀都砍不断,你一挣就开了!”

    陈汉当然很清楚,那个陶瓶里的液体,是他花了三天时间才准备完成的。

    他从老马尔库斯的武器库里找到了一块明矾——铁匠用来处理金属表面的一种矿物。又从厨房偷了醋,从花园里摘了酸葡萄。他把明矾磨成粉,和醋、葡萄汁混在一起,放在陶罐里发酵了两天,又放在太阳下暴晒了一整天,让水分蒸发,液体变得更浓。

    最后,他得到了小半瓶近乎透明的液体。

    他把液体倒进一个小陶瓶里,密封好,贴身藏着。

    这就是他要的东西——一种强酸。

    他在训练场上偷偷试过。把麻绳浸在酸液里,只用了三息,绳子就开始冒烟,再一拉,断了。麻绳浸过油,又硬又韧,普通的刀剑砍不断。但酸能腐蚀有机物。油是脂肪,麻是纤维素,浓酸能在极短的时间里把它们分解。

    野兽提图斯所用的渔网是浸过油的,正好对症。

    只要几滴,只要三息,渔网就会变得像烂布一样脆弱。

    可他总不能告诉大家,自己是两千多年后的化学博士,懂得怎么做强酸的科学原理。

    于是陈汉喝了一口酒,笑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瓶,放在地上。

    “就是这个。”

    克雷斯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什么?水?”

    “酸。”陈汉说,“一种能腐蚀东西的酸。”

    他简单地解释了一下——明矾、醋、酸葡萄。发酵,暴晒,浓缩。

    “只要几滴,麻绳很快就断了。”

    角斗士们听得目瞪口呆。

    “就这么简单?”克雷斯问。

    陈汉笑了。

    “就这么简单。”

    甘尼克斯摇头。

    “简单?我们谁想得到用酸去泡绳子?”

    “那把剑呢?”甘尼克斯问道,“你的剑怎么能把五十磅的大铁斧切断?”

    陈汉从角斗场回来还没把剑交回,仍挂在腰间。于是解下那把钢剑,递给甘尼克斯。

    甘尼克斯接过来,掂了掂。

    “好轻。”

    “轻,但硬。”陈汉说,“比铁硬十倍。”

    “老马尔库斯,有什么废弃的铁质武器可以让我给大家展示一下吗?”

    “没问题!”

    老铁匠边说边往武器库跑去。

    没多久,就从武器库里拿来一把旧铁刀。那是一个死去的角斗士留下的,刀刃上满是缺口,已经没法用了。

    “试试这个。”老马尔库斯说。

    陈汉把那把刀放在石头上,举起钢剑。

    一剑劈下去。

    “当——”

    铁刀断了。

    切口光滑得像镜子。

    角斗士们一片惊呼。

    “这是钢。”陈汉说,“东方的铁匠,很早就会了。”

    克雷斯摇头。

    “东方人,你懂得实在是很多,到底是什么人?”

    陈汉笑了。

    “一个想活下来的人。”

    夜深了,酒喝完了,肉吃完了。

    角斗士们三三两两地散去,训练场上只剩下几个人。

    斯巴达克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

    克雷斯靠着墙,半闭着眼睛。

    甘尼克斯拄着拐杖,站在火把旁边。

    艾力冈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陈汉走过去,在斯巴达克斯身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斯巴达克斯,”陈汉开口了,“我有话对你说。”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

    陈汉深吸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

    已经是春天了。公元前73年的春天。

    历史上,斯巴达克斯起义,就在这一年的春天。

    他不能再等了。

    “苏拉的死,不是梅特罗比乌斯的人干的。”

    斯巴达克斯的眼睛猛地眯起来。

    “你怎么知道?”

    陈汉把那个守卫临死前说的话,一字一句地告诉了他。

    马车在半路被截住。巴尔卡不愿意杀苏拉。六个守卫围攻他。他杀了四个,重伤一个,和最后一个同归于尽。苏拉被刺中腹部,流血不止。

    “巴尔卡用他的命,保护了苏拉,但没能成功。”陈汉说。

    斯巴达克斯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

    “那是谁?谁下的命令?”

    陈汉看着他。

    “你知道的。”

    斯巴达克斯的眼睛红了。

    “巴蒂亚图斯。”

    陈汉点头。

    斯巴达克斯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是岩浆。

    是地底深处积压了十几年的岩浆。

    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是克制。

    陈汉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来,像要炸开一样。

    他看到他咬着牙,咬得腮帮子都在抖。

    “巴蒂亚图斯说,谁告诉我真相,他就杀了谁。”

    斯巴达克斯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不怕死?”

    陈汉看着他。

    “怕。但有些事,比死重要。”

    斯巴达克斯的手握紧了。

    他握得那么紧,指甲掐进肉里,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沙地上。

    “我等了这么多年。”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低。

    “这么多年。我每天训练,每天杀人,每天告诉自己,只要活着,总有一天能见到她。”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打了一场又一场,杀了一个又一个人,赢得了一次又一次比赛,获得了一个又一个冠军。我以为,我能自由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

    “她回来了。就在我面前。她死了。”

    他突然爆发了。

    他猛地转身,一脚踢翻旁边的酒桶。葡萄酒流了一地,红色的液体在月光下像血。

    他抓起地上的酒杯,狠狠摔在墙上。碎片四溅,有一块划过他的脸,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感觉不到。

    他又抓起一个陶罐,砸在地上。罐子碎了,里面的橄榄滚了一地。

    他站在院子里,大口喘气,眼睛红得像野兽。

    “巴蒂亚图斯!”他吼道,“巴蒂亚图斯!”

    那声音,不是人声。是野兽的吼叫。

    是笼子里的野兽,终于意识到自己永远出不去了。

    他抓起训练场边的木桩,狠狠地砸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木桩断了,他又抓起另一个。

    “啊啊啊啊啊——”

    他仰天长啸,那声音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远处树上的乌鸦。

    克雷斯站在旁边,不敢动。

    甘尼克斯低着头,肩膀在发抖。

    艾力冈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但他的眼泪在月光下闪亮。

    陈汉站在那里,看着斯巴达克斯。

    他的拳头上全是血,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衣服上溅满了葡萄酒,在月光下像浑身是血。

    他站在那里,大口喘气。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吼叫,是哭。

    “她死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她死了。”

    他蹲下来,双手抱头,肩膀剧烈地颤抖。

    “我等了她这么多年……她就在我面前……我什么都做不了……”

    陈汉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斯巴达克斯。”

    斯巴达克斯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满脸都是泪。

    “我要杀了他。”他说,“我要杀了巴蒂亚图斯。”

    陈汉看着他。

    他知道,在这个男人的心里,反抗的火种,已经点燃了。

    火焰,即将吞噬整个罗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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