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表演结束的铜锣声还在采石场上空回荡，看台上的人群已经开始散去。
有人伸着懒腰，有人议论着刚才那场精彩的搏杀，有人蹲在沙地边缘，试图从血迹中找到一两枚被踩进土里的铜币。
夕阳把沙地染成暗红色，和血迹混在一起，分辨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血。
陈汉没有走。
他站在角斗场边缘的木栅栏旁边，目光扫过那片沙地。
工人们正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拖走，把断剑捡起来，把碎盾牌堆在一起。一具，两具，三具……三十具尸体。
他在心里数了三遍，都是三十具。
按道理这没有错。
但出发前他看过名单，三十个死囚名单里有个名字——阿舒尔。
他的心跳了一下。因为在这三十个死囚中，他没找到阿舒尔。
“奥诺玛默斯。”他开口了。
奥诺玛默斯正在擦拭短剑，听到陈汉的声音，抬起头。“陈老板？”
“你见到阿舒尔了吗？”
奥诺玛默斯愣了一下，想了想。“对啊，你说要确保杀掉阿舒尔，怎么没看到呢……”
“名单没错。”陈汉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奥诺玛默斯熟悉的东西——那种他在战前才会听到的语气。“阿舒尔不在。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奥诺玛默斯的脸色变了。那次在元老院，阿舒尔当众指认陈汉是斯巴达克斯的军师，差点毁了陈汉的一切。他早就期待，今天在角斗场上一剑处死阿舒尔这个叛徒了。
“他在死囚名单里。我确认过他的名字。”奥诺玛默斯放下短剑。“但刚才确实没看到他。”
陈汉眉头紧锁，沉默片刻。
“以撒。”陈汉招了招手。
以撒从人群中跑过来，他身上还穿着黄衣骑士的制服，刚才一直在维持秩序。他跑到陈汉面前，喘着气。“陈老板，您叫我？”
“去查。查今天死囚的交接记录。是谁送的，谁接的，路上有没有停留，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越快越好。”
以撒没有多问，转身就跑。他的黄衣在暮色中像一道闪过的光，消失在采石场的侧门里。
陈汉站在原地，目光依然盯着那片沙地。夕阳已经把沙地上的血晒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心中的不安，此刻变得越发浓重起来。
那个叙利亚人，从雅典到罗马，从偷钱袋到元老院指认，从监狱到死囚名单，他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又在不该消失的时候消失。
“陈老板。”奥诺玛默斯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克拉苏？”
“有可能。”陈汉没有转头。“但克拉苏现在自顾不暇。他的地产在崩，钱庄在挤兑，盟友在倒戈。他还有精力去捞一个没用的叙利亚人吗？”
“也许他还想用阿舒尔来咬您。”
陈汉点点头。“也许吧，如果这个叙利亚人活着，毕竟留下了一个能证明我是斯巴达克斯军师的证人。”
奥诺玛默斯的手按上了剑柄。“那我派人去找。他跑不远。”
“不急。”陈汉终于转过身。“如果他真的是被克拉苏捞走的，那他现在应该在克拉苏的某个庄园里。你去找，找不到。克拉苏藏人的本事，比他的经商本事强十倍。”
“那如果他不是被克拉苏捞走的呢？”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奥诺玛默斯身上移开，投向远处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如果他不是被克拉苏捞走的，那他一定是找到了某个漏洞，自己跑的。”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以撒跑了回来。他的脸上全是汗，黄衣上沾了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老板……查到了……”
“讲。”
“几个看守都说，他们从监狱拉出来的时候，肯定是三十个。到采石场侧门的时候，也是三十个。”
陈汉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他们从监狱到采石场，中间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以撒愣了一下。“我问了，出监狱大门之后，他们走的是小巷。目的是避开主街上的行人，免得被人看到死囚队伍引起骚动。小巷中间有一段是市场区，人很多。其中一个看守说他们推着囚车穿过人群的时候，有几个人挤到了车边……但时间很短，他也没在意。”
陈汉的手指停在了木栅栏上。“市场区。”
“对。就是城东那个果蔬市场。每天下午人最多的时候。”
陈汉闭上了眼睛。他已经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囚车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穿行，几个穿短袍的人挤到车边，挡住看守的视线，然后几秒钟内完成掉包。一个快死的病人被换上囚车，而阿舒尔被拉下囚车，塞进旁边某个摊位的后面，或者装进了某个麻袋里。
这不是克拉苏的手法。克拉苏做事讲究优雅，他不会在市场区那种脏乱的地方动手。这是某个更下层的人的手笔，一个熟悉罗马城每一个角落、能在人群中毫无痕迹地消失的人。
“以撒。”
“在。”
“再去查。查城东果蔬市场，问那里的摊贩，今天下午有没有看到不寻常的事。有人被从囚车上拉下来，有人被塞进麻袋，有人被拽进巷子。任何细节都行。”
以撒点了点头，又跑了。陈汉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阿舒尔不见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罗马城的中心，从死囚队伍里凭空消失了。这件事，比阿舒尔本人的生死更让他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有人能在罗马城的眼皮底下，帮一个死囚消失，具备这样能力的人，是很可怕的对手。
这比克拉苏的阴谋更可怕。这意味着罗马城的秩序，正在从内部腐烂。而腐烂的缝隙，正是阿舒尔这种老鼠钻出去的地方。
“陈老板。”奥诺玛默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卡庇托利诺山上正在点燃的神庙火炬。火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等。”他说。“等以撒的消息。他迟早会露头。”
“那如果他永远不出现呢？”
陈汉转过身，看着奥诺玛默斯。他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那他就会永远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那样也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向马车，步伐很稳。
但奥诺玛默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那个叙利亚人，那个在雅典偷他钱袋的小偷，那个在元老院咬过他的证人，那个他给过银币又亲手扔进监狱的人——他还活着。活着，就随时可能回来。而回来，就一定会带来麻烦。
马车驶出采石场，驶向帕拉蒂尼山的方向。暮色中，罗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每一张正在消失的脸。
他知道在某个角落，阿舒尔正蜷缩在黑暗中，等待着他的下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一双更狠毒的眼睛，正在罗马城的另一处同样注视着他。
有人伸着懒腰，有人议论着刚才那场精彩的搏杀，有人蹲在沙地边缘，试图从血迹中找到一两枚被踩进土里的铜币。
夕阳把沙地染成暗红色，和血迹混在一起，分辨不清哪里是沙，哪里是血。
陈汉没有走。
他站在角斗场边缘的木栅栏旁边，目光扫过那片沙地。
工人们正在清理战场，把尸体拖走，把断剑捡起来，把碎盾牌堆在一起。一具，两具，三具……三十具尸体。
他在心里数了三遍，都是三十具。
按道理这没有错。
但出发前他看过名单，三十个死囚名单里有个名字——阿舒尔。
他的心跳了一下。因为在这三十个死囚中，他没找到阿舒尔。
“奥诺玛默斯。”他开口了。
奥诺玛默斯正在擦拭短剑，听到陈汉的声音，抬起头。“陈老板？”
“你见到阿舒尔了吗？”
奥诺玛默斯愣了一下，想了想。“对啊，你说要确保杀掉阿舒尔，怎么没看到呢……”
“名单没错。”陈汉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一种奥诺玛默斯熟悉的东西——那种他在战前才会听到的语气。“阿舒尔不在。这中间肯定有问题。”
奥诺玛默斯的脸色变了。那次在元老院，阿舒尔当众指认陈汉是斯巴达克斯的军师，差点毁了陈汉的一切。他早就期待，今天在角斗场上一剑处死阿舒尔这个叛徒了。
“他在死囚名单里。我确认过他的名字。”奥诺玛默斯放下短剑。“但刚才确实没看到他。”
陈汉眉头紧锁，沉默片刻。
“以撒。”陈汉招了招手。
以撒从人群中跑过来，他身上还穿着黄衣骑士的制服，刚才一直在维持秩序。他跑到陈汉面前，喘着气。“陈老板，您叫我？”
“去查。查今天死囚的交接记录。是谁送的，谁接的，路上有没有停留，期间有没有发生什么意外。越快越好。”
以撒没有多问，转身就跑。他的黄衣在暮色中像一道闪过的光，消失在采石场的侧门里。
陈汉站在原地，目光依然盯着那片沙地。夕阳已经把沙地上的血晒干了，变成暗褐色的斑块，像一幅褪色的画。
他心中的不安，此刻变得越发浓重起来。
那个叙利亚人，从雅典到罗马，从偷钱袋到元老院指认，从监狱到死囚名单，他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又在不该消失的时候消失。
“陈老板。”奥诺玛默斯走近了一步，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克拉苏？”
“有可能。”陈汉没有转头。“但克拉苏现在自顾不暇。他的地产在崩，钱庄在挤兑，盟友在倒戈。他还有精力去捞一个没用的叙利亚人吗？”
“也许他还想用阿舒尔来咬您。”
陈汉点点头。“也许吧，如果这个叙利亚人活着，毕竟留下了一个能证明我是斯巴达克斯军师的证人。”
奥诺玛默斯的手按上了剑柄。“那我派人去找。他跑不远。”
“不急。”陈汉终于转过身。“如果他真的是被克拉苏捞走的，那他现在应该在克拉苏的某个庄园里。你去找，找不到。克拉苏藏人的本事，比他的经商本事强十倍。”
“那如果他不是被克拉苏捞走的呢？”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从奥诺玛默斯身上移开，投向远处正在沉入地平线的夕阳。
“如果他不是被克拉苏捞走的，那他一定是找到了某个漏洞，自己跑的。”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以撒跑了回来。他的脸上全是汗，黄衣上沾了灰，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陈老板……查到了……”
“讲。”
“几个看守都说，他们从监狱拉出来的时候，肯定是三十个。到采石场侧门的时候，也是三十个。”
陈汉的目光微微眯了一下。“他们从监狱到采石场，中间没有遇到任何意外。”
以撒愣了一下。“我问了，出监狱大门之后，他们走的是小巷。目的是避开主街上的行人，免得被人看到死囚队伍引起骚动。小巷中间有一段是市场区，人很多。其中一个看守说他们推着囚车穿过人群的时候，有几个人挤到了车边……但时间很短，他也没在意。”
陈汉的手指停在了木栅栏上。“市场区。”
“对。就是城东那个果蔬市场。每天下午人最多的时候。”
陈汉闭上了眼睛。他已经能想象出那个场景——囚车在拥挤的人群中缓慢穿行，几个穿短袍的人挤到车边，挡住看守的视线，然后几秒钟内完成掉包。一个快死的病人被换上囚车，而阿舒尔被拉下囚车，塞进旁边某个摊位的后面，或者装进了某个麻袋里。
这不是克拉苏的手法。克拉苏做事讲究优雅，他不会在市场区那种脏乱的地方动手。这是某个更下层的人的手笔，一个熟悉罗马城每一个角落、能在人群中毫无痕迹地消失的人。
“以撒。”
“在。”
“再去查。查城东果蔬市场，问那里的摊贩，今天下午有没有看到不寻常的事。有人被从囚车上拉下来，有人被塞进麻袋，有人被拽进巷子。任何细节都行。”
以撒点了点头，又跑了。陈汉看着他消失在暮色中，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阿舒尔不见了。不是死了，是消失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罗马城的中心，从死囚队伍里凭空消失了。这件事，比阿舒尔本人的生死更让他不安。因为这意味着，有人能在罗马城的眼皮底下，帮一个死囚消失，具备这样能力的人，是很可怕的对手。
这比克拉苏的阴谋更可怕。这意味着罗马城的秩序，正在从内部腐烂。而腐烂的缝隙，正是阿舒尔这种老鼠钻出去的地方。
“陈老板。”奥诺玛默斯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我们现在怎么办？”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头，看着远处卡庇托利诺山上正在点燃的神庙火炬。火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等。”他说。“等以撒的消息。他迟早会露头。”
“那如果他永远不出现呢？”
陈汉转过身，看着奥诺玛默斯。他的目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深邃。“那他就会永远消失。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那样也好。”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走向马车，步伐很稳。
但奥诺玛默斯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那个叙利亚人，那个在雅典偷他钱袋的小偷，那个在元老院咬过他的证人，那个他给过银币又亲手扔进监狱的人——他还活着。活着，就随时可能回来。而回来，就一定会带来麻烦。
马车驶出采石场，驶向帕拉蒂尼山的方向。暮色中，罗马城的灯火渐次亮起，像一只只睁开的眼睛，注视着每一张正在消失的脸。
他知道在某个角落，阿舒尔正蜷缩在黑暗中，等待着他的下一个机会。
他不知道的是，一双更狠毒的眼睛，正在罗马城的另一处同样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