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利特拉坐落在罗马东南方向,沿着阿庇亚大道走大约四十里,再折向一片低缓的丘陵。

    陈汉是赶在东征米特里达梯六世前,赶去看女儿,也是乘机与阿提亚幽会。

    他没有走大道,坐的是一辆不起眼的四轮马车,车厢外面没有任何玫瑰商会的标记,车夫也是从罗马城外临时雇来的,不认识他,只当他是某个去乡下收账的商人。

    马车上坐着陈汉和纳西尔。纳西尔坐在车夫的旁边,腰间藏着一把短剑,手肘搭在膝盖上,目光在路两侧的橄榄树和葡萄园之间来回扫动。

    陈汉坐在车厢里,窗帘半掩着,从缝隙里能看到远处山丘上零星的农庄和成排的柏树。

    维利特拉这一带是罗马贵族和富裕骑士阶层最喜欢的别业区之一,地价不低,但地形起伏平缓,气候比罗马城更温和,夏天不会太热,冬天也不会太潮。

    阿提亚的庄园坐落在一片朝南的缓坡上,主建筑是一栋两层的乡间别墅,灰白色的石灰岩墙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温润的光,屋顶覆盖着暗红色的陶瓦,檐角微微上翘,边缘的瓦片被风啃出了几道细密的缺口,像一排已经被反复翻过的书页。

    马车在庄园门口停下时,陈汉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车厢里,透过窗帘的缝隙看了一会儿那扇半掩的木门。

    门两侧的墙是新补过的,填缝的砂浆颜色比周围的旧墙浅一些,边缘还没被雨水完全冲刷平滑,像是最近几个月才修缮过。

    门廊下摆着几盆罗勒和迷迭香,叶片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墨绿色的油光,被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颤动一下,散发出一种干燥而清冽的气息。

    陈汉在车厢里坐了片刻,让那种气息从门缝里渗进来,在胸腔里落定,然后他掀开门帘,下了车。

    他知道,这座庄园的男主人老老盖乌斯?屋大维并不在家,他远在马其顿任职,一年都不会回来一次。

    所以,这让他可以大胆地来看望女儿小屋大维娅,也可以与阿提亚疯狂几天,以缓解东征米特里达梯六世前的焦虑。

    阿提亚站在门廊下等着。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羊毛短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细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起来比陈汉上次见她时瘦了一些,颧骨的轮廓比以前更分明,但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像是随时都在打量着面前的人,又像是随时都在为某件尚未到来的事情留着余地。

    她没有迎上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门廊的阴影边缘,让阳光落在她脚尖前大约一掌宽的地方,像是正在用那道分界线测量陈汉要走几步才能走到她面前。

    陈汉走到她面前停下来,距离大约两步。阿提亚微微侧了侧头,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意刚刚成形就被收了回去:“你来了。比我以为的晚了一天。”

    “路上在安齐奥停了一夜。”陈汉说,“那边的港口正在修缮,我想看看进度。”

    阿提亚没有追问。她转身推开门:“进来吧。她在后院。”

    陈汉穿过门厅的时候,注意到墙上挂着几幅新的织毯,图案是橄榄枝和月桂叶交错的纹样,边缘的穗子还很新,没有落灰。角落里放着一只陶罐,插着几枝正在枯萎的薰衣草,干枯的花穗在从窗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灰紫色的质感,像正在慢慢变成另一种形态。

    他跟着阿提亚穿过一条铺着碎石的短廊,走到后院。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一侧种着几棵无花果树,树冠不高,枝叶舒展,树荫落在下面的草地上形成几块深绿色的圆形。

    另一侧是一小块菜畦,种着洋葱、大蒜和几排矮豆角,边缘用鹅卵石围了一圈,卵石表面被水冲得光滑发亮。

    最靠近房子的地方摆着一只木马——做工粗糙,前腿和后腿各用两根木桩固定,马背的表面被磨得发亮,像是已经被骑过很多次了。

    木马的旁边,一个穿着浅蓝色短袍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在逗一只落在石板缝隙边缘的蝴蝶。那蝴蝶的翅膀是暗橙色的,边缘有一圈黑色的斑点,在午后的光线下缓缓开合。

    小女孩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草茎悬在蝴蝶上方大约两指高的位置,既不落下,也不收回,像是在等那只蝴蝶自己做出选择。

    陈汉站在廊柱下没有动。他认出那个背影——浅蓝色的短袍,微微翘起的几缕头发,蹲下的时候两只膝盖分开比肩膀还宽,像是在用最稳固的姿势把自己钉在那块石板边缘。

    那是两岁多的孩子蹲下的方式,不是大人教出来的,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最不容易摔倒的方式。

    阿提亚站在他旁边,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那只蝴蝶:“她像你。倔。做什么都要自己来。前几天想够架子上的陶碗,够不着,搬了一只木凳,站上去,还是够不着。她不叫我,也不哭,去院子里捡了一根长树枝,自己把陶碗拨了下来。碗碎了,她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碎瓷片,然后站起来,拿扫帚把碎片扫进簸箕里,倒进垃圾坑。做完这些,她才过来告诉我这件事。整个过程没有掉一滴眼泪。”

    陈汉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个小女孩的背影,看着她捏着草茎的手指——那手指细得像刚发芽的树枝,指节处还带着婴儿式的圆润弧度,像是还没有完全展开。

    但那只手握住草茎的姿态却出奇地稳定。不是天生的,是反复练习之后才会有的。

    她可能在很多个下午都蹲在这里,用同一根草茎逗同一片石板上的同一类蝴蝶,直到她的手指记住了那个动作需要的距离和角度。

    那只蝴蝶忽然扇动了一下翅膀,飞了起来。小女孩的视线跟着它向上移动,脖子微微后仰,然后她转过了头。

    她看到了站在廊柱下的陈汉。她没有躲开,没有哭,也没有像普通孩子那样扑向母亲。她只是蹲在原地,歪着头,看着这个站在她家后院里、穿着一件陌生灰色短袍的男人。

    她的目光在陈汉脸上停留了大约三四次呼吸的时间,像是在扫描一件她从未见过、但又不觉得害怕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茎,又抬起头,朝陈汉的方向伸出了草茎,像是要把自己正在用的工具递给他。

    阿提亚在旁边轻声说了一句:“她不随便给别人东西。她只给那些她觉得会接着的人。”

    陈汉蹲下来。他蹲得很慢,膝盖先弯,手在身侧虚虚地撑了一下地面,让重心从站立到蹲下的过程变成一个平稳的过渡,没有突然的动作,没有急促的呼吸。

    他蹲稳之后,伸出手,把掌心朝上,放在自己的膝盖前面,距离小女孩大约一臂的距离。

    小女孩看着他的掌心,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草茎,然后把草茎轻轻地放了上去。

    她的手指在松开草茎的时候在陈汉的掌心边缘碰了一下,触感很轻,像是蝴蝶翅膀擦过一片树叶的表面。然后她收回手,重新蹲好,看着陈汉,像是在等他把那根草茎拿起来,做出下一个动作。

    陈汉把草茎握在手里,没有举起来,也没有挥舞。他只是握在那里,让掌心感受到草茎表面残留的温度——那是小女孩的手指握过之后留下的余温,很淡,很快就被午后的空气同化了。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侧过头,看了阿提亚一眼。

    阿提亚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一粒种子正在破土。

    小女孩转回头,看着陈汉,说了一个字:“娅。”

    她只说了一个音节,后面那个“娅”字的尾音被她含在嘴里,没有完全吐出来,像是还在习惯这个词从嘴里走出来的路径。

    陈汉没有追问。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根草茎,看着面前这个还不能完整说出自己名字的小女孩,觉得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了。

    他说:“娅。那我叫你娅,好不好?”

    小女孩点了点头,幅度比阿提亚刚才点头的幅度大了一圈,像是一扇门正在被推开。

    那天下午剩下的时间里,陈汉坐在后院的石阶上。

    小女孩在他旁边玩自己的游戏——用石子摆成一排,然后推倒,再摆成一排,再推倒。

    她用泥巴捏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圆球,放在陈汉的脚边,然后用手指了指它,意思是“给你了”。

    陈汉把那个泥球捡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让它在那里晒干。

    泥球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变硬,表面浮现出几道细密的裂纹,像是一张正在干涸的地图。

    阿提亚端着一壶温热的薄荷茶走出来,在陈汉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没有靠太近,中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

    她倒了一杯茶递给陈汉,然后自己捧着另一杯,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追一只蚂蚱的小身影,开口了,声音平缓:“她不是每天都这么安静。有时候也闹,会喊,会跑,会把晾在外面的衣服扯下来铺在地上当毯子。但奇怪的是,她在陌生人面前从来不怕。她会先看,看完之后决定要不要靠近。这一点,很像我认识的一个男人。”

    她侧过头看了陈汉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陈汉握着那只温热的陶杯,让薄荷的气息从杯口升起来,在他的下颌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散开了。

    黄昏降临时,陈汉站起来准备离开。

    小女孩正在院子角落用树枝画一个圈,画得很认真,圈不圆,但她反复描了好几遍,像是要让那条线足够深,深到明天早上还能看见轮廓。

    陈汉走到门口的时候,蹲下来,隔着几步远对她说:“我几天我都在这儿陪你。”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继续画她的圈,但她在低头之前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是被风吹动的草叶,但陈汉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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