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科尔多瓦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

    城门口站满了人。守军、商人、过路的农民、几个趴在墙头朝外张望的孩子。远处扬起的尘土正在靠近,那不是商队,不是车队,是行军队列扬起的灰幕。

    第一排玫瑰军团的士兵从尘土中走出来时,城墙上一瞬间安静了。

    队列整齐,步伐一致,钢剑挂在左腰,剑鞘用布条缠住,不会在行进中碰撞出声。

    盾牌靠在肩上,边缘齐平,排成一道连续的金属弧线。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侧头张望,没有人擦汗。他们的目光都落在前方,像一列正在穿过城门的铁质模具。

    一个靠在城门边的商人放下了手中的货箱,直起身多看了两眼。

    一个正在整理摊位的老妇人停下手中的动作,手里的麻绳末端落回地面。

    一个趴在墙头的孩子被旁边的人用胳膊碰了一下,他侧过头,看到大人正指着远处那片正在收紧的队列,像是在确认某种轮廓是否和自己听说过的一致。

    陈汉骑马走在队伍中段,穿灰色短袍,没有戴盔。他身后跟着奥诺玛默斯、艾力冈和乌尔坎,三人并排策马,马速均匀,间距一致。

    他们穿过城门时,门洞两侧的阴影在他们身上滑过又放开。

    城内的街道两侧也站了人。有人在门槛上靠着,有人从二楼窗口探出头来,有人在路边停下脚步,侧身让出路面,目光追着那些钢剑的反光移动。

    一个站着的老人侧过头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这不像总督的兵。这像要来打仗的。”

    旁边的人没有接话,他正看着那些钢剑的反光,在晨光中把城门的阴影切成一道道横条状的暗影。

    科尔多瓦的玫瑰色城墙在陈汉经过时正好被斜阳照亮,像一层正在缓慢变淡的覆盖物。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刻着的行省铭文,然后转回头,继续策马向前走去,没有停留。

    总督府的议事厅在下午开门。巨大的木门从两侧推开,门轴转动时发出持续的摩擦声。厅内有一张长桌,桌面上摊着伊比利亚半岛的地图,地图边缘被反复翻卷过,折痕处已经发白。厅内的光线被三面高窗切割成平行的光带,落在桌面和地面上。

    作为远西班牙行省的最高长官,凯撒坐在长桌的上首,穿白色短袍,束深色腰带,手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

    他面前放着一只空陶杯,杯沿没有酒渍,他一直没有喝。

    陈汉坐在他右侧,胸口鼓鼓的,好像藏了什么东西。

    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分别是三位庞培旧军团的将领瓦涅罗、拉比恩乌斯和阿蒂乌斯;一位行省财务官,根据罗马官制,财务官是行省最重要政务类官员;另外还有两位熟悉情况的科尔多瓦本地贵族。

    瓦涅罗将军坐在凯撒左侧,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尖互相压着,指腹在停顿的间隙里来回摩擦。他先在桌面上扫了一圈,开口时语速平稳:“我在远西班牙驻守了十二年。每年都有新总督来,每年都说要进山。十二年来,我没有见过任何一位总督真正进过山。他们都在科尔多瓦待满任期,然后回罗马。我不认为这一次会不同。”

    拉比恩乌斯靠坐在椅背,手臂交叉搁在胸前。他接话时没有坐直:“我们在山里的敌人从来不在平原上列阵。他们躲在林子里,你永远看不到他们在哪。你越往里走,退路越窄。等你发现找不到他们踪迹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山脊另一侧重新集结完毕了。我没有见过你的士兵在类似的条件下打过仗。”

    拉比恩乌斯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凯撒身上移向陈汉,视线在他腰间的钢剑剑鞘上停了一瞬:“你带来的人看起来装备精良。但西班牙的山不是本都的山。本都的山有路,有可以攀登的岩架。这里的山是原始林地和断崖交错,连本地人都不常在夜间深入。你的士兵走进去容易,能不能在走进去之后重新找到自己的方向是另一回事。”

    阿蒂乌斯将军没有说话。他坐在长桌末位,始终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肘搁在扶手上,像一个正在看棋局但还没决定下哪一步的人。

    瓦涅罗等他说完:“我们守城守了这么多年,卢西塔尼亚人在山里已经习惯了罗马人不追。如果我们真的进山清剿,他们会把山区变成第二个战场。他们知道每一条沟壑通向哪里,知道哪块岩石背后藏得住人,知道什么样的天气适合伏击。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自己进去之后能不能在自己预期的时间重新出现在某个预定位置。”

    凯撒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地图,又抬起头:“过去十二年的确没有人进过山。但过去十二年,卢西塔尼亚人每年都在增加劫掠的规模。去年他们截了三支商队,烧了七座农庄,杀死近两百名罗马平民和商人。”

    这时陈汉站起身,把长桌上的地图卷起,然后从怀里取出一卷新地图,摊开在桌面上。

    这张地图是凯撒昨晚提供的,是一个名叫帕特罗的猎人画的,他特别熟悉当地的丛山峻岭,地图上用炭笔标注的几条山路、水源位置和已知的堡垒分布,都是他亲自用脚蹚出来的。

    陈汉对着这张“实用”地图,用手指在塔霍河以南的几个地点依次点过:“先从这里开始。这些据点不是随机分散的。他们之间有固定的联络路径和季节性换防模式。如果有一处被截断,整个区域都会失去原有的响应速度。”

    瓦涅罗将军低头看了一眼地图,目光在那几条炭笔线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

    凯撒打破了沉默:“你们的顾虑我都明白。你们是庞培的人。我刚到这里,你们还不完全信任我。你们以前见过太多只说不做的总督。这一次,我让你们看到行动。”

    他看向陈汉:“你继续。”

    陈汉把地图上几处标注了水源符号的位置指了出来:“我的人已经在城外演练山地推进了。等我们把进山的路摸清楚,第一仗打完之后,你们会看到结果。”

    他停了一下:“我不需要你们跟着进山。我需要你们守住从科尔多瓦到塔霍河这条线,保持沿途的联络畅通。”

    瓦涅罗将军仍然没有点头。他双手搁在桌面上,看着陈汉,又看了一眼地图,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用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声音不高,但整个大厅都听得见:“你们可以进山,我的人不会挡你们的路。但补给我不会多出一粒。你们要打,就自己带着粮走远一点,别在半路上把补给线拉断了。”

    会议结束时,瓦涅罗将军站起来,卷起自己面前的地图夹在腋下,侧过头对凯撒说了一句:“如果你们真的打赢了,我会承认我错了。”

    他转身走向门口,在跨过门槛时停了一步,没有回头:“但你们进山之后,我不会派人去救你们。”

    陈汉望着他们的背影,笑了:“这几个将军太久不打仗了,是时候让他们知道,胜仗是怎么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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