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台发言的是西塞罗,他的声音通过喇叭,又通过陈汉设计的安装在场地四周的扩音装置传出去,清晰而均匀:“今天在这里举行庆典,不仅是庆祝大竞技场的落成。这也是这座城市对过去五个月街头上所有暴行的最终回应。”

    场地中央站着八十七个人。他们穿着白色短袍,没有武器,没有盾牌,双手没有被绑住。

    有人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看台,又低下了头。有人站在原地不动,有人在挪动重心,像是站着比站着更能让他站稳。有人侧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那个人,没有说话。

    西塞罗继续说:“这些人曾经在街头放火、抢劫、打人。他们曾经堵住粮道,让平民饿肚子。他们曾经站在广场上,举着刻着名字的木板,试图把这座城变成一个没有规矩的地方。”

    他停了一下:“今天,他们会用另一种方式还债。”

    他的手举了起来。场地四面边缘的铁栅栏开始升起,发出沉闷的齿轮咬合声。铁栅栏升到顶后停住,露出后面一排排黑暗的通道口。

    有人从通道口往外看,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漆黑一片。

    这时,一个穿着红色短袍的人走到了靠近贵宾席的一个发言台上,面前是一个玫瑰建设特制的大型铜制喇叭。通过这个扩音筒,他的声音传遍整个竞技场:“罗马公民们!今天,你们将看到这座城从未见过的景象!这些猛兽来自世界的尽头!每一头都是‘祖国之父’陈老板的船队从比已知更远的地方带回来的!”

    看台上爆发出掌声。更多的人把身子往前倾,像是要离场地更近一些。有人在喊,有人挥手,有人朝通道口的方向指指点点。

    看着竞技场内的情形,这个解说员激动地用手指着一个方向:“看!第一头!来自东方大陆深处的巨兽!它的鼻子像一条蛇,它的耳朵比人的手掌还大!在它的故乡,它用长鼻子卷断树木,用身体推倒房屋!它的体重超过二十个成年男人!罗马人,欢迎——印度象!”

    北侧通道口铁栅栏完全升了起来。那团灰褐色的巨大轮廓从黑暗中走了出来。第一步落地时,地面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被从高处扔进沙土里。它的长鼻在身前缓慢摆动,耳朵张开又合拢,像两面正在调整角度的帆。

    看台上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向后靠了靠椅背,被人扶住肩膀才重新坐稳。

    解说员继续喊道:“第二头!来自东方密林深处的独行猎手!它的牙齿像弯刀,它的爪子能撕开铁皮!它能在夜里看到你,而你永远看不到它!它叫——孟加拉虎!”

    橙黑色的条纹从通道口缓缓滑出,步伐轻盈,无声无息,脚下的沙土被它的爪垫压出浅浅的凹陷。它的尾巴低垂,末端在身后缓慢摆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三头!来自高加索山脉的阴影!它的皮毛上有斑点,它的速度比风还快!它能在雪地上无声地行走,能在悬崖上攀爬如履平地——高加索雪豹!”

    银灰色的身影从通道口一闪而过,像是从黑暗中剥离出来的一道光。它的身体修长,尾巴粗大,走到沙地上时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看台的方向,然后继续向前走去,没有加速,没有减速。

    “第四头!来自北海尽头的白色巨兽!它的皮毛像雪,它的力量像山崩!它能在冰块上生活,能在海里游泳!它吃鱼,也吃肉,但它最擅长的是用一巴掌拍碎任何敢挡在它面前的活物!它叫——北极熊!”

    看台上的观众完全没有想到,这只北极熊并不是从通道里出来的,竟然是从竞技场靠南中间的一个升降台“升”起来的。

    先是露出白色的肩部和头部,然后是庞大的身体,四肢粗壮,脚掌比人头还大。它在冉冉升起的过程中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块正在缓慢向上移动的岩石。看台上有人停住了呼吸,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缩了一下身体。

    解说员没有停下:“第五头!来自日耳曼密林深处的杂食巨兽!它的爪子像镰刀,它的牙齿能咬断骨头!它不怕狼群,不怕猎人,甚至敢从熊嘴里抢食物——欧亚猞猁!”

    紧接着:“第六头!尼罗河深处的沉默杀手!它的眼睛长在头顶,它的嘴巴能吞下整条腿!它能在水下潜伏数个时辰,等到猎物靠近——尼罗河巨鳄!”

    这些猛兽,不是通过观众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看台上,欢呼声和尖叫声交替出现,有人鼓掌,有人喊叫,有人捂住嘴,有人拍着旁边人的肩膀指给同伴看。

    解说员的声音更高了:“第七头!来自非洲草原的军团!它们单个体型不大,但它们成群结队!它们的牙齿能咬穿骨头,它们的数量能从任何猎物的身上撕下肉来!它们叫——斑鬣狗!”

    通道口同时走出了六只,接着是八只,接着是十二只。它们在沙地上分散开,形成一条松散的横线,低垂着头,发出一种短促的、像笑声一样的声音。

    解说员的介绍还在继续:“第八头!非洲猎豹!世界上跑得最快的动物!”

    “第九头!东非土狼!”

    “第十头!纳米比亚雄狮!草原之王!”

    “第十一头!非洲大河马!它能咬断鳄鱼坚硬的身体!”

    “第十二头!非洲黑犀牛!它的皮肤像铠甲!”

    “第十三头!日耳曼野牛!它甚至能顶裂一堵城墙!”

    看台上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喊声覆盖了整个竞技场,像一层正在被反复掀开的覆盖物。

    六万名观众在欢呼。有人站起来跺脚。有人把头发向后拢,把汗迹抹在短袍上。有人端着酒杯朝场地中央喊道:“放它们进去!”陈汉坐在包厢里,低头看着场地中央正在发生的事。他侧过头,看到阿提亚正用手护着小屋大维娅的肩膀,而屋大维站在座位上,两只手撑着面前的栏杆,正努力把头伸向场地中央,像是要把每一只动物的轮廓都记下来。

    解说员站在平台上,激昂地继续在扩音喇叭前高喊:“最后一头!来自南海深处岛屿上的巨蟒!它的身体比任何蛇都长,它能一口吞下一头鹿!它没有毒液,但它用身体缠住猎物,直到猎物无法呼吸——缅甸巨蟒!”

    黑色的鳞片在沙地上缓慢滑过,没有腿,没有脚,只有身体在持续地向前延伸。有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确认它不在自己脚边。

    看台上的欢呼声已经连成了一片。

    陈汉没有站起来。他的视线落在场地中央那八十七个穿着白色短袍的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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