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晨光从丘陵东侧漫过来,把谷地里的阴影一道一道地收走。露水在草叶上凝结,在晨光中泛着一层细密的冷光。

    谷地南端,玫瑰军团列阵完毕。六列横队,前排蹲,后排立,钢剑出鞘。剑刃上没有露水,因为每把剑都在天亮前被士兵用布擦过了。铁灰色的剑脊在晨光中排成一道横贯谷口的线,像一道正在等待被触碰的屏障。

    谷地中央,喀提林的队伍正在整队。一万两千人沿着干涸的河床散开。没有整齐的队列,没有统一的装备。有人在喝水,有人在系鞋带,有人在低头检查自己的剑刃,有人站着不动,只是看着南面那道正在变亮的天际线。

    陈汉站在谷口南侧的高地上,举着望远镜,扫过整个战场。

    他看得很细。叛军正面宽约半里,列成三排。第一排是老兵,站位密集,盾牌边缘互相搭着,像一面正在缝合的墙。

    第二排是散兵,站在老兵身后约十步,手持长矛和投枪。

    第三排更散,沿着河床两侧分布,像是预备队,又像是正在观望。

    骑兵在叛军两翼,各约五百人。马匹瘦弱,没有披甲,骑手手里的武器五花八门。

    陈汉放下望远镜,侧过头对传令兵说:“传令各队列,等号令。号令响起之前,谁都不许动。”

    晨光在推进。光从东面来,把谷地分成明暗两半。暗的那一半正在后退,明的那一半正在向前铺展。

    光越过叛军营地的时候,喀提林从营帐里走了出来。他穿着深红色短袍,外面套了一副旧的鳞甲,肩甲的边缘已经磨亮了。

    他翻身上马,策马穿过正在整队的队列,走到第一排老兵前面,勒住马,面向南方。

    他没有回头看自己身后的人。他坐在马上,看着南方那道铁灰色的阵列,目光在那面深红色的玫瑰旗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握紧了手中的剑。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那些人站在那里,以为我们会怕。我们不怕。因为我们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他顿了顿:“我们打了一辈子仗,种了一辈子地,欠了一辈子债。罗马城里的那些人坐在元老院里,吃着我们的粮食,花着我们的钱,从来没有正眼看过我们。今天,他们终于正眼看我们了。因为他们怕了。”

    他拔出了剑。铁剑出鞘时发出的声音在谷地中回响:“跟我走。打赢了,明天你就不用再欠任何人钱了。打输了——”他笑了一下,很短,几乎看不出弧度,“那也没什么,反正我们早就一无所有了。”

    他策马转身,朝南面走去。身后的队列开始移动,缓慢的,沉重的,脚步踩在干裂的河床上,扬起一层细碎的尘土。

    陈汉站在高地上,放下了望远镜。他知道那个老人刚刚说完了最后一段话。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站在那个位置不动,等着那把铁剑撞上钢剑的阵列。

    他举起右手,做了两个手势。号角响了。

    谷口列阵的玫瑰军团开始向前推进。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前排的士兵右手持剑,左手举盾,剑脊贴着盾面。后排的士兵跟在前排身后三步的距离,钢剑横握,剑尖朝前。

    喀提林的队列也在向前走。双方之间的距离在慢慢缩短。三百步,两百步,一百步。

    第一排箭矢从叛军后排射出,零散的投枪落在玫瑰军团的阵线上。有一部分被盾牌挡住了,有一部分落在队列之间的空隙里,扎进地面,矛杆摇晃了几下才停住。

    没有人倒下。没有人减速。队列继续向前推进。五十步。

    陈汉站在高地上,看到了两军接触前的那一瞬间。叛军前排的老兵先停了,蹲下来,盾牌立稳,肩膀顶住盾牌的背面。

    他们想用盾墙抵消玫瑰军团的冲击。这是一个标准的罗马步兵战术,由老兵执行,由战场的传令兵协调。

    但他不需要他们停下,他需要他们继续向前推进。因为停下之后,他们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第一排接触了。钢剑劈进铁盾。剑刃在盾面上擦出一片细碎的火星,然后盾面从中间裂开。

    裂缝从盾牌上沿一直延伸到下沿,边缘光滑,没有卷边,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一次性切开的。

    那个握盾的老兵低头看着自己手里裂成两半的盾面,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剑已经到了。

    玫瑰军团的士兵们按照训练时教的方式出剑。剑刃贴着盾牌上沿平推,削断握柄的连接处,顺着那条已经裂开的缝隙刺入。

    叛军第一排的盾墙在接触后的第三次呼吸时出现了第一个缺口。然后第二个,第三个。

    骑兵从两侧丘陵上开始移动。纳西尔的骑兵在谷地西侧和东侧同时切入,从高处向下冲击。

    第一列长矛手在距离叛军侧翼约三十步时加速,长矛从斜上方刺入叛军骑兵的队列。

    那些马匹瘦弱,骑手缺乏配合,在长矛冲击下散开了。

    第二列钢剑手从缺口处切入,开始逐排清理散兵。

    第三列骑射手在外围射杀试图重新聚拢的人。叛军的侧翼在骑兵冲击下开始变形,像一块正在被从两端撕开的布料。

    有人试图撤退,有人试图转向,有人试图反击。但那道从南面推进的钢剑阵列正在加速推进,速度比刚才更快了。

    与此同时,谷地北端,艾力冈的三个大队从北侧丘陵上压了下来。他们已经沉默着推进到了叛军后方,所有人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等待信号。

    当那面深红色的玫瑰旗在谷口方向缓缓举起时,他们开始向前推进。钢剑出鞘,列成三排横队,从北向南推进。

    他们没有喊,没有跑,只是一步一步地向前走,脚步声在干涸的河床上回响。

    喀提林的人回头了。他们看到了那道从北面压下来的铁灰色队列。然后他们又转回头,看到的是南面正在合拢的那道同样的颜色。

    左右两侧是骑兵正在清扫侧翼。他们在谷地中央被三面合围了,进不去,退不了,只能在原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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