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门虚掩着。
陈汉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一年多。从斯巴达克斯战死的那天起，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迪莉娅了。
起义失败后，他带着残部在阿尔卑斯山躲藏，绕道日耳曼，辗转雅典——那些日子里，是迪莉娅的一封封信鸽传书，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等他。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露出一角罗马城的天际线。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斯托拉，棕红色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在颈侧轻轻飘动。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迪莉娅。
一年多不见，她瘦了。曾经丰润的脸颊现在线条分明，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颧骨也比以前突出了些。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变，依然明亮得像地中海的海水，依然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陈汉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迪莉娅先动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只是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陈汉的衣领，把他拽进房间，然后用脚后跟把门踢上。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发颤。
“来晚了。”陈汉说。
迪莉娅盯着他的脸，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她的手从衣领移到他的脸颊，粗糙的指腹划过他新长出的胡茬，划过他左眉骨上那道被箭擦伤的疤痕。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老了。”
“你没老。”陈汉握住她的手，“你还是那么好看。”
迪莉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猛地扑进陈汉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陈汉抱住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疼。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感觉到胸口的衣料被泪水浸湿了。
“我以为你死了。”迪莉娅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克拉苏说起义军全军覆没，斯巴达克斯被乱箭射死，我说那你呢？没有人知道那个神秘的东方人去了哪里。我派了十几只鸽子，一只都没有回来。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陈汉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我带着艾力冈他们躲进了阿尔卑斯山，后来又绕道日耳曼，在雅典停留了很久，才买到船票过来。你的鸽子飞到日耳曼的时候，我们已经进山了。等我看到你的信，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迪莉娅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罗马？”
“我不能以起义军余孽的身份来。克拉苏到处在抓‘东方人’，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让他们查不到底细的身份。”
陈汉低头看着她，“所以我去了日耳曼，把财宝藏了一部分，又去雅典收购了大汉丝绸，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东方来的大丝绸商。这样，罗马人只会把我当成一个有钱的外地商人，不会想到我是斯巴达克斯的军师。”
迪莉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罗马城里有很多认识你的人吗？”
“起义军里知道我名字的人本就不多。大多数人只知道‘神秘的东方人’，不知道我的长相。而且，在雅典的时候，我用化学药剂染了头发，修了胡子的形状，和当年在卡普亚的时候已经不太像了。”陈汉苦笑了一下，“就怕有心人。”
迪莉娅从他怀里挣脱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搜索，眉头微微皱起。
“是有变化。”她承认，“但你那双眼睛没有变。”
“眼睛变不了。”
“那就别盯着人看太久。”迪莉娅转过身，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两人在桌边相对而坐。迪莉娅把酒杯推到陈汉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陈汉问。
“还能怎么样？开妓院，养鸽子，收买情报，跟克拉苏的人周旋。”迪莉娅苦笑了一下，“我按照你教的方法，把玫瑰做成了连锁。罗马城已经开了三家，雅典一家，科林斯一家。每家店都盈利，足够养活情报网。”
“我知道。我在雅典看到你的店了。装修风格很统一，服务也比其他妓院好。你的店员报出‘玫瑰密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把我的那套理论用上了。”
迪莉娅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意。“你教的那些东西——品牌统一、会员制、预约上门、客户档案——一开始我不信，觉得妓院就是妓院。但做了之后才发现，那些贵妇们真的愿意为了‘隐私’和‘专属感’花大价钱。罗马城最贵的那家店，光会员费一年就收了上万金币。”
陈汉点了点头。“生意可以慢慢聊。先说说克雷斯的家人。信里你说他们被关在劳图米埃监狱？”
迪莉娅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
“劳图米埃监狱，就在卡比托利欧山坡上。克雷斯的父亲、母亲、妹妹法比娅，还有他们的族长，一共四个人。克拉苏向元老院提议处决他们，理由是‘危险人物’。”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我收买了监狱里的一个看守，打听到消息——三天后，他们会把人转移到城外采石场，然后处决。转移途中是唯一的营救机会。”
“监狱里面不能动手？”
“不能。最近防御突然加强了，克拉苏亲自安排了心腹看守。我本来想收买狱卒把人放出来，差点暴露。”迪莉娅咬了咬嘴唇，“那个被我收买的看守，第二天就被处死了。”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目光落在监狱东侧的一条道路上。
“转移路线是走阿庇亚大道？”
“对。出监狱，走阿庇亚大道，到城外的采石场。全程二十里，中间有一段山谷，两侧是山坡，树木茂密，是伏击的最佳地点。”
“押送兵力多少？”
“三十人左右，领队是个百夫长。但……”迪莉娅顿了顿，“我听说那个百夫长是克拉苏的人，不好对付。”
陈汉把地形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三天时间，足够准备。石灰罐我要多做几个，烟雾弹也要备足。”他抬起头，看着迪莉娅，“我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迪莉娅摇头。“我这边的人都是情报人员，不会打仗。”
“我有自己的人。”陈汉想到艾力冈、乌尔坎、卢修斯、科洛、老马尔库斯、纳西尔、艾萨克，“七个人，加上我自己，八个。够了。”他暂时没把还是个孩子的以撒算进去。
“八对三十？”迪莉娅皱眉，“你疯了？”
“不是正面打。是伏击。石灰罐和烟雾弹是奇兵，罗马人没见过这种东西。先打乱他们的阵型，救人，然后从树林撤退。我安排了接应的船，在台伯河上。”陈汉的声音很平静，“只要计划不被打乱，成功率不低。”
迪莉娅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算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复杂，“但你有没有算到，你自己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
陈汉没有回答。
迪莉娅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巴，又滑到他的脖子上。
“我不拦你。”她说。“克雷斯是你的兄弟，他的家人也是我的责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留下来。”
陈汉抬头看着她。迪莉娅的眼睛里有火焰，也有水光。那不是欲望，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恐惧——怕他明天就去送死，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好。”陈汉说。
陈汉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一年多。从斯巴达克斯战死的那天起，他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迪莉娅了。
起义失败后，他带着残部在阿尔卑斯山躲藏，绕道日耳曼，辗转雅典——那些日子里，是迪莉娅的一封封信鸽传书，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记得他，还有人等他。
他推开门。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窗户开着，白色的纱帘被风吹起，露出一角罗马城的天际线。
一个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站在窗前。她穿着简单的白色斯托拉，棕红色的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在颈侧轻轻飘动。
听到门响，她转过身来。
迪莉娅。
一年多不见，她瘦了。曾经丰润的脸颊现在线条分明，眼角多了几道细纹，颧骨也比以前突出了些。但那双蓝色的眼睛没有变，依然明亮得像地中海的海水，依然能一眼看穿他的心思。
陈汉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了足足五秒钟。
迪莉娅先动了。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流泪，只是快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陈汉的衣领，把他拽进房间，然后用脚后跟把门踢上。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微微发颤。
“来晚了。”陈汉说。
迪莉娅盯着他的脸，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有没有缺胳膊少腿。
她的手从衣领移到他的脸颊，粗糙的指腹划过他新长出的胡茬，划过他左眉骨上那道被箭擦伤的疤痕。
“你瘦了。”她说。
“你也瘦了。”
“我老了。”
“你没老。”陈汉握住她的手，“你还是那么好看。”
迪莉娅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猛地扑进陈汉怀里，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肩膀开始微微颤抖。
陈汉抱住她。她的身体很轻，轻得让他心疼。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慰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他感觉到胸口的衣料被泪水浸湿了。
“我以为你死了。”迪莉娅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克拉苏说起义军全军覆没，斯巴达克斯被乱箭射死，我说那你呢？没有人知道那个神秘的东方人去了哪里。我派了十几只鸽子，一只都没有回来。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陈汉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我带着艾力冈他们躲进了阿尔卑斯山，后来又绕道日耳曼，在雅典停留了很久，才买到船票过来。你的鸽子飞到日耳曼的时候，我们已经进山了。等我看到你的信，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迪莉娅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罗马？”
“我不能以起义军余孽的身份来。克拉苏到处在抓‘东方人’，我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一个让他们查不到底细的身份。”
陈汉低头看着她，“所以我去了日耳曼，把财宝藏了一部分，又去雅典收购了大汉丝绸，把自己装扮成一个东方来的大丝绸商。这样，罗马人只会把我当成一个有钱的外地商人，不会想到我是斯巴达克斯的军师。”
迪莉娅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罗马城里有很多认识你的人吗？”
“起义军里知道我名字的人本就不多。大多数人只知道‘神秘的东方人’，不知道我的长相。而且，在雅典的时候，我用化学药剂染了头发，修了胡子的形状，和当年在卡普亚的时候已经不太像了。”陈汉苦笑了一下，“就怕有心人。”
迪莉娅从他怀里挣脱开，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他。她的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搜索，眉头微微皱起。
“是有变化。”她承认，“但你那双眼睛没有变。”
“眼睛变不了。”
“那就别盯着人看太久。”迪莉娅转过身，走到桌边，给他倒了一杯葡萄酒。“坐下来，我们慢慢说。”
两人在桌边相对而坐。迪莉娅把酒杯推到陈汉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抿了一口。
“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陈汉问。
“还能怎么样？开妓院，养鸽子，收买情报，跟克拉苏的人周旋。”迪莉娅苦笑了一下，“我按照你教的方法，把玫瑰做成了连锁。罗马城已经开了三家，雅典一家，科林斯一家。每家店都盈利，足够养活情报网。”
“我知道。我在雅典看到你的店了。装修风格很统一，服务也比其他妓院好。你的店员报出‘玫瑰密语’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已经把我的那套理论用上了。”
迪莉娅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她今晚第一次露出笑意。“你教的那些东西——品牌统一、会员制、预约上门、客户档案——一开始我不信，觉得妓院就是妓院。但做了之后才发现，那些贵妇们真的愿意为了‘隐私’和‘专属感’花大价钱。罗马城最贵的那家店，光会员费一年就收了上万金币。”
陈汉点了点头。“生意可以慢慢聊。先说说克雷斯的家人。信里你说他们被关在劳图米埃监狱？”
迪莉娅放下酒杯，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摊在桌上。
“劳图米埃监狱，就在卡比托利欧山坡上。克雷斯的父亲、母亲、妹妹法比娅，还有他们的族长，一共四个人。克拉苏向元老院提议处决他们，理由是‘危险人物’。”她指着地图上的标记，“我收买了监狱里的一个看守，打听到消息——三天后，他们会把人转移到城外采石场，然后处决。转移途中是唯一的营救机会。”
“监狱里面不能动手？”
“不能。最近防御突然加强了，克拉苏亲自安排了心腹看守。我本来想收买狱卒把人放出来，差点暴露。”迪莉娅咬了咬嘴唇，“那个被我收买的看守，第二天就被处死了。”
陈汉沉默了片刻。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目光落在监狱东侧的一条道路上。
“转移路线是走阿庇亚大道？”
“对。出监狱，走阿庇亚大道，到城外的采石场。全程二十里，中间有一段山谷，两侧是山坡，树木茂密，是伏击的最佳地点。”
“押送兵力多少？”
“三十人左右，领队是个百夫长。但……”迪莉娅顿了顿，“我听说那个百夫长是克拉苏的人，不好对付。”
陈汉把地形图仔仔细细看了三遍。
“三天时间，足够准备。石灰罐我要多做几个，烟雾弹也要备足。”他抬起头，看着迪莉娅，“我还需要更多的人手。”
迪莉娅摇头。“我这边的人都是情报人员，不会打仗。”
“我有自己的人。”陈汉想到艾力冈、乌尔坎、卢修斯、科洛、老马尔库斯、纳西尔、艾萨克，“七个人，加上我自己，八个。够了。”他暂时没把还是个孩子的以撒算进去。
“八对三十？”迪莉娅皱眉，“你疯了？”
“不是正面打。是伏击。石灰罐和烟雾弹是奇兵，罗马人没见过这种东西。先打乱他们的阵型，救人，然后从树林撤退。我安排了接应的船，在台伯河上。”陈汉的声音很平静，“只要计划不被打乱，成功率不低。”
迪莉娅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算到了。”她的声音有些复杂，“但你有没有算到，你自己可能会受伤，可能会死？”
陈汉没有回答。
迪莉娅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轻轻抚摸他的脸，指尖从他的颧骨滑到下巴，又滑到他的脖子上。
“我不拦你。”她说。“克雷斯是你的兄弟，他的家人也是我的责任。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今晚留下来。”
陈汉抬头看着她。迪莉娅的眼睛里有火焰，也有水光。那不是欲望，至少不完全是。那是一种恐惧——怕他明天就去送死，怕这是最后一次见到他。
“好。”陈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