胜利的欢呼声还在山谷里回荡，陈汉却已经站在了尸堆旁边。
他不是来看战果的，是来数人的。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红色的衣服是自己人，白色的衣服是罗马人。
红色的比白色的少，但也不少。
他数到三百的时候，手开始发抖。数到五百的时候，腿开始发软。数到一千的时候，他站不住了，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脸。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从卡普亚就跟着的老兄弟，有在图里伊刚加入的新人。
有高卢人，有日耳曼人，有色雷斯人，有希腊人。
他们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张着，手还握着剑。
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粘在脸上，粘在手上，粘在衣服上。
乌尔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总参谋长，别数了。”
陈汉没有理他。“三千多人。”他的声音很轻，“死了三千多人。”
乌尔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罗马俘虏。
“赢了。”他说，“赢了就好。”
陈汉站起来，看着他。
“赢了就好？”他指着那些尸体。“他们呢？他们好不好？”
乌尔坎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克雷斯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把钢剑，眼睛里还有杀意。
他一脚踢开一个罗马俘虏的碗，那俘虏正在喝水，碗飞出去，水洒了一地。
“不给饭吃！”他吼道，“饿死他们！”
陈汉看着他。“怎么了？”
克雷斯的眼睛红了。
“他们杀了我们三千人。三千人！好几个从卡普亚就跟我们的人，死了。”
陈汉没有说话。
“我要杀回去！”克雷斯说，“打到诺拉去，打到努凯里亚去，打到罗马去。杀光他们，烧光他们的房子，抢光他们的东西。让他们知道，杀我们的人，要偿命！”
他身后的人跟着喊：“杀回去！烧光！抢光！”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他们的眼睛红了，脸涨红了，拳头握紧了。
他们刚打完仗，刚死了兄弟，刚杀了人。
血还是热的，剑还是烫的。他们想要更多。想要报仇，想要杀人，想要放火，想要把那些年受的苦，全部还回去。
斯巴达克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喊叫的人，看着克雷斯，看着陈汉。
陈汉看着那些喊叫的人，看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没有着急，没有跟着喊。他等他们喊累了，等他们安静了，等他们看着他了。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要杀回去。杀到诺拉，杀到努凯里亚，杀到罗马。杀了那些贵族，烧了他们的房子，抢了他们的东西。然后呢？”
没有人说话。
“然后你们走了。诺拉空了，努凯里亚空了，罗马空了。你们走了，谁来管理城市？谁来种地？谁来开店？谁来交税？”
克雷斯皱眉。“什么税？”
“税。就是国家收取的钱。国家需要钱——修路要钱，养兵要钱，看病要钱，孩子上学要钱。你不收税，钱从哪儿来？”
克雷斯不说话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他只想过打仗，只想过报仇，只想过抢东西。
他没有想过打完了仗，该怎么办。
他没有想过那些城，那些房子，那些地。
他没有想过那些不是贵族的人，那些不是奴隶的人，那些和他一样穷、一样苦、一样被人踩在脚下的人。
陈汉看着他，看着所有人。
“你们只想着杀，只想着烧，只想着抢。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城，以后是你们的。那些房子，以后是你们的。那些地，以后也是你们的。把房子烧了，自己住哪儿？”
他顿了顿。
“你们要建的，是一个新世界。不是把旧世界烧了，就完了。烧了旧的，还要建新的。新的怎么建？不是靠杀人，是靠种地，靠开店，靠修路，靠养马。是靠那些活着的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克雷斯低下头。他身后的那些人，也低下头。
他们想起那些城，那些房子，那些地。想起那些在城里开店的商人，那些在田里种地的农民，那些在作坊里打铁的铁匠。
他们没有杀过人，没有抢过东西。他们只是想活着。
陈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诺拉。这是努凯里亚。这是罗马。”
他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大圈。
“这是我们要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城，有房子，有地。有人种粮食，有人开店，有人打铁。有人看病，有人教书，有人养马。你种的粮食是你的，你开的店是你的，你打的铁是你的。没有人能抢走。没有人能说，你天生就该跪着。”
他站起来，看着他们。
“但这个世界，不是靠杀人建起来的。是靠种地，靠开店，靠打铁。是靠那些活着的人，一天一天干出来的。你们杀光了，烧光了，抢光了，自己以后怎么活？”
没有人说话。
克雷斯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陈汉没有回答。他想起曾给大家讲过中国共产党的故事。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还记得那支用了28年时间就建立一个国家的军队吗？他们和你们一样，什么都没有。他们打进了那个国家最大的城，比罗马还大，比罗马还繁华。城里有商店，有酒楼，有戏院，有银行。有钱人住在洋房里，穷人住在棚户里。洋房漂亮，棚户破。但那也是城，是他们的城。”
他看着那些脸。
“他们进城的时候，下了命令。不许进老百姓的屋，不许拿老百姓的东西，不许动商店里的一针一线。晚上没地方睡，就睡在马路上。天冷，下雨，也睡在马路上。老百姓给他们送水，不喝。送吃的，不吃。送被子，不要。他们就在马路上躺着，枕着背包，抱着枪。睡了一夜，又一夜。睡到天晴，睡到雨停。”
克雷斯愣住了。“为什么？那是他们打下来的城。”
陈汉看着他。“因为那是老百姓的城。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是替老百姓守着。守好了，还给老百姓。”
克雷斯不说话了。
陈汉站起来。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老百姓知道了，从家里出来，给他们送水，送吃的，送被子。他们收了，因为那是老百姓给的，不是抢的。老百姓说，这支部队好，不拿东西，不打人，不骂人。老百姓说，我们要跟他们走。老百姓跟着他们，推着车，挑着担，送粮食，送鞋，送儿子去当兵。后来，他们赢了。打赢了那些欺负他们的人，打赢了那些想跑的人，打赢了那些想回来的人。他们建了一个新世界。没有贵族地主，没有人欺负人。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他们的孩子，能上学。他们的老人，有人养。他们的女人，能当家。”
他看着那些脸。“你们想建那样的世界吗？”
“想！”有人喊。
“那你们就不能杀老百姓，不能抢老百姓的东西，不能烧老百姓的房子。你们要替他们守着。守好了，还给他们。”
没有人说话。克雷斯站在那里，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汉。
“那罗马人呢？那些贵族呢？那些杀我们的人呢？”
陈汉看着他。
“那些贵族，那些杀我们的人，要打。打到他们愿意跟我们平起平坐。打到他们愿意把地分给我们，把房子分给我们，把城分给我们。但那些老百姓，那些种地的，那些开店的，那些打铁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我们不杀他们，不抢他们，不烧他们的房子。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们不是来抢他们的东西，是来帮他们守着东西。”
克雷斯低下头。“我错了。”他说。
那天晚上，克雷斯走了以后，陈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他看着那些俘虏被放走，看着他们跑远，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们怕了。他们怕了那些钢剑，怕了那些骑兵，怕了那些从厨房里杀出来的人。
他们跑了。
但更多的人会来。罗马人会来，带着更多的兵，更多的剑，更多的马。
他们会来，因为他们怕了。怕奴隶站起来，怕奴隶拿起刀，怕奴隶建一个新世界。
他们会来，因为他们不能不来。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月亮，想了很久。
他不是来看战果的，是来数人的。一具，两具，十具，百具。
红色的衣服是自己人，白色的衣服是罗马人。
红色的比白色的少，但也不少。
他数到三百的时候，手开始发抖。数到五百的时候，腿开始发软。数到一千的时候，他站不住了，蹲在地上，看着那些脸。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从卡普亚就跟着的老兄弟，有在图里伊刚加入的新人。
有高卢人，有日耳曼人，有色雷斯人，有希腊人。
他们躺在那里，眼睛闭着，嘴张着，手还握着剑。
血已经干了，变成黑色的，粘在脸上，粘在手上，粘在衣服上。
乌尔坎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总参谋长，别数了。”
陈汉没有理他。“三千多人。”他的声音很轻，“死了三千多人。”
乌尔坎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正在收拾战场的人，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罗马俘虏。
“赢了。”他说，“赢了就好。”
陈汉站起来，看着他。
“赢了就好？”他指着那些尸体。“他们呢？他们好不好？”
乌尔坎没有说话。
傍晚的时候，克雷斯回来了。
他浑身是血，手里还握着那把钢剑，眼睛里还有杀意。
他一脚踢开一个罗马俘虏的碗，那俘虏正在喝水，碗飞出去，水洒了一地。
“不给饭吃！”他吼道，“饿死他们！”
陈汉看着他。“怎么了？”
克雷斯的眼睛红了。
“他们杀了我们三千人。三千人！好几个从卡普亚就跟我们的人，死了。”
陈汉没有说话。
“我要杀回去！”克雷斯说，“打到诺拉去，打到努凯里亚去，打到罗马去。杀光他们，烧光他们的房子，抢光他们的东西。让他们知道，杀我们的人，要偿命！”
他身后的人跟着喊：“杀回去！烧光！抢光！”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
他们的眼睛红了，脸涨红了，拳头握紧了。
他们刚打完仗，刚死了兄弟，刚杀了人。
血还是热的，剑还是烫的。他们想要更多。想要报仇，想要杀人，想要放火，想要把那些年受的苦，全部还回去。
斯巴达克斯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喊叫的人，看着克雷斯，看着陈汉。
陈汉看着那些喊叫的人，看了很久。
他没有生气，没有着急，没有跟着喊。他等他们喊累了，等他们安静了，等他们看着他了。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要杀回去。杀到诺拉，杀到努凯里亚，杀到罗马。杀了那些贵族，烧了他们的房子，抢了他们的东西。然后呢？”
没有人说话。
“然后你们走了。诺拉空了，努凯里亚空了，罗马空了。你们走了，谁来管理城市？谁来种地？谁来开店？谁来交税？”
克雷斯皱眉。“什么税？”
“税。就是国家收取的钱。国家需要钱——修路要钱，养兵要钱，看病要钱，孩子上学要钱。你不收税，钱从哪儿来？”
克雷斯不说话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事。他只想过打仗，只想过报仇，只想过抢东西。
他没有想过打完了仗，该怎么办。
他没有想过那些城，那些房子，那些地。
他没有想过那些不是贵族的人，那些不是奴隶的人，那些和他一样穷、一样苦、一样被人踩在脚下的人。
陈汉看着他，看着所有人。
“你们只想着杀，只想着烧，只想着抢。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城，以后是你们的。那些房子，以后是你们的。那些地，以后也是你们的。把房子烧了，自己住哪儿？”
他顿了顿。
“你们要建的，是一个新世界。不是把旧世界烧了，就完了。烧了旧的，还要建新的。新的怎么建？不是靠杀人，是靠种地，靠开店，靠修路，靠养马。是靠那些活着的人，一锄头一锄头挖出来的，一砖一瓦盖起来的。”
克雷斯低下头。他身后的那些人，也低下头。
他们想起那些城，那些房子，那些地。想起那些在城里开店的商人，那些在田里种地的农民，那些在作坊里打铁的铁匠。
他们没有杀过人，没有抢过东西。他们只是想活着。
陈汉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是诺拉。这是努凯里亚。这是罗马。”
他又在圈外面画了一个大圈。
“这是我们要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有城，有房子，有地。有人种粮食，有人开店，有人打铁。有人看病，有人教书，有人养马。你种的粮食是你的，你开的店是你的，你打的铁是你的。没有人能抢走。没有人能说，你天生就该跪着。”
他站起来，看着他们。
“但这个世界，不是靠杀人建起来的。是靠种地，靠开店，靠打铁。是靠那些活着的人，一天一天干出来的。你们杀光了，烧光了，抢光了，自己以后怎么活？”
没有人说话。
克雷斯抬起头，看着他。“那你说怎么办？”
陈汉没有回答。他想起曾给大家讲过中国共产党的故事。
他蹲下来，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还记得那支用了28年时间就建立一个国家的军队吗？他们和你们一样，什么都没有。他们打进了那个国家最大的城，比罗马还大，比罗马还繁华。城里有商店，有酒楼，有戏院，有银行。有钱人住在洋房里，穷人住在棚户里。洋房漂亮，棚户破。但那也是城，是他们的城。”
他看着那些脸。
“他们进城的时候，下了命令。不许进老百姓的屋，不许拿老百姓的东西，不许动商店里的一针一线。晚上没地方睡，就睡在马路上。天冷，下雨，也睡在马路上。老百姓给他们送水，不喝。送吃的，不吃。送被子，不要。他们就在马路上躺着，枕着背包，抱着枪。睡了一夜，又一夜。睡到天晴，睡到雨停。”
克雷斯愣住了。“为什么？那是他们打下来的城。”
陈汉看着他。“因为那是老百姓的城。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是替老百姓守着。守好了，还给老百姓。”
克雷斯不说话了。
陈汉站起来。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老百姓知道了，从家里出来，给他们送水，送吃的，送被子。他们收了，因为那是老百姓给的，不是抢的。老百姓说，这支部队好，不拿东西，不打人，不骂人。老百姓说，我们要跟他们走。老百姓跟着他们，推着车，挑着担，送粮食，送鞋，送儿子去当兵。后来，他们赢了。打赢了那些欺负他们的人，打赢了那些想跑的人，打赢了那些想回来的人。他们建了一个新世界。没有贵族地主，没有人欺负人。人人有饭吃，有衣穿，有书读。他们的孩子，能上学。他们的老人，有人养。他们的女人，能当家。”
他看着那些脸。“你们想建那样的世界吗？”
“想！”有人喊。
“那你们就不能杀老百姓，不能抢老百姓的东西，不能烧老百姓的房子。你们要替他们守着。守好了，还给他们。”
没有人说话。克雷斯站在那里，低着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陈汉。
“那罗马人呢？那些贵族呢？那些杀我们的人呢？”
陈汉看着他。
“那些贵族，那些杀我们的人，要打。打到他们愿意跟我们平起平坐。打到他们愿意把地分给我们，把房子分给我们，把城分给我们。但那些老百姓，那些种地的，那些开店的，那些打铁的。他们和我们一样。我们不杀他们，不抢他们，不烧他们的房子。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我们和他们是一样的。我们不是来抢他们的东西，是来帮他们守着东西。”
克雷斯低下头。“我错了。”他说。
那天晚上，克雷斯走了以后，陈汉一个人站在城墙上。
他看着那些俘虏被放走，看着他们跑远，看着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他们不会回来了。
他们怕了。他们怕了那些钢剑，怕了那些骑兵，怕了那些从厨房里杀出来的人。
他们跑了。
但更多的人会来。罗马人会来，带着更多的兵，更多的剑，更多的马。
他们会来，因为他们怕了。怕奴隶站起来，怕奴隶拿起刀，怕奴隶建一个新世界。
他们会来，因为他们不能不来。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月亮，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