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提亚来的时候,没有让人通报。

    她穿过前厅时,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院子里的无花果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石桌上落了一层薄灰,像是几天没人坐过。

    她看到法比娅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断臂处的绷带还是新的,身边放着一堆斯克雷和小迪莉娅玩过的玩具——包括她送的碎了又被粘好的玻璃玩具。

    法比娅只是微微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也有一种让阿提亚不敢再多看的沉静。

    阿提亚没有多问。她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

    陈汉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没有摊开的账本,没有信件,没有地图。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看远处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种没有表情的安静,比任何一种悲伤都更让人不敢靠近。

    他的下巴上有一层没有刮干净的胡茬,衣服皱巴巴的,像是一个人已经坐在同一个位置很久,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要移动。

    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但他说了一句话:“你来了。”

    阿提亚在他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他。

    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像是坐在风口里很久没有动过。

    “我听说了一切。我来看看你。”

    “我没事。”陈汉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失去两个孩子的人。

    “法比娅也没事。迪莉娅也没事。”他停了一下。“我们都会没事的。”

    阿提亚没有松开他的手。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犹豫什么。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微微蜷曲了一下,像是要做一件她自己也无法完全确定的事情。

    她抬起头,看着他。“陈汉,有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本来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了。”

    陈汉的目光终于从窗外收回来,落在她脸上。

    “什么事?”

    阿提亚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从最深处推出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一块在沉默中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小屋大维娅,是我的女儿。你知道的。但有一件事你不知道——她的父亲,是你。”

    陈汉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蜷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他看着阿提亚,目光从平静变成一种很奇怪的空白,像是一个人在听到太不可思议的话时,第一反应不是怀疑,而是试图在脑海里为这句话找一个位置。

    “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松动。

    “我说,小屋大维娅是你的女儿。”

    阿提亚的声音没有发抖。

    “你是她的父亲。我说的是真的。你回想一下那天晚上的事,那个时间节点,是完全对得上的。”

    陈汉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从阿提亚脸上移开,落在窗外的无花果树上。

    他知道,阿提亚很不满意她的婚姻,因为这是一次典型的“阶层联姻”,嫁给了一个比她大15岁的老男人,也就是老盖乌斯?屋大维。他是罗马的新贵,当时还担任了法务官,并且即将就任马其顿总督。

    因为老屋大维富裕,有政治野心,但没有古老执政官贵族血统,因此想通过迎娶凯撒外甥女来打通上层政界人脉,这也是屋大维家族崛起的关键手段。

    而作为尤利乌斯家族的凯撒,也需要是这样快速上升的政治新星的支持,所以让自己的这个亲外甥女,嫁给了一个老男人。

    老盖乌斯?屋大维整天的精力就是往上爬,毫无情趣,而且人长得也丑。她根本不喜欢。所以阿提亚毫不犹豫地投入到又高又帅的陈帅怀抱里。

    何况陈汉独家配置的“印度神油更是让已为人妇的阿提亚欲罢不能。

    陈海艰难地在脑海里开始拼凑时间线——小屋大维娅出生的时间,他和阿提亚在一起的时间。他试图在记忆里找到漏洞,但找不到。每一次都对得上。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那个女孩的眼睛。小屋大维娅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不是标准的罗马贵族的蓝灰色。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想起来了,那双眼睛的颜色,与他的一模一样。

    他内心在想,应该是西方人基因强大,所以孩子更多像了妈妈,所以大家都没看出来这个女孩身上的东方血脉。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陈海心底的火山,开始涌动。

    “因为那时候你已经有了法比娅,有了迪莉娅,有了斯克雷。后来,你又有了小迪莉娅。你不缺孩子。而且,老盖乌斯·屋大维认为那是他的孩子。他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需要一个能让他在尤利乌斯家族面前站稳脚跟的理由。如果我说那不是他的,他会怎么做?他会恨我,会毁了这段婚姻,会让我变成一个笑话。”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苦涩。

    “所以我选择了沉默。我以为这样对所有人都好。”

    陈汉看着她。“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阿提亚低下头,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轻轻攥紧。

    “因为两个孩子走了。因为我觉得,你该知道,你在这世上还有孩子——不只是曾经有过的,还有正在健康成长的。小屋大维娅会走路了,会说话了,会喊‘妈妈’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弧线,和迪莉娅简直一模一样。陈汉,你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但你没有全部失去。”

    陈汉的喉咙动了动。他想起小迪莉娅——那个总是攥着玻璃小鸟的小女孩。他想起斯克雷——那个在院子里举着木船飞奔的小男孩。

    然后他想起小屋大维娅——他见过她几次,在阿提亚的府邸里,在老盖乌斯·屋大维的宴会上,她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不哭不闹,睁着一双深棕色的大眼睛,看着大人们来来往往。他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女孩。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他的女儿。

    “她长得像你,”他忽然说,“她的眼睛,像我。”

    “是的。”阿提亚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她像你。不只是眼睛。她倔起来的样子也像你。她不喜欢别人替她做决定。她想要的东西,会一直盯着看,直到有人注意到她。有时候我看着她,会想起你在元老院演讲时的样子。”

    陈汉低下头,把手从阿提亚的掌心里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他垂着眼睛,像是在看着自己的手,又像是在看着手底下那片他已经不敢再轻易触碰的时间。然后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是一堵墙在风里松了一瞬,又迅速绷了回去。

    “那她叫我什么?”他低声问。

    “她不知道你是谁。她只知道你是‘陈老板’,是罗马的商人,是妈妈的朋友。”阿提亚的声音更轻了。“如果你想让她知道——你可以自己告诉她。”

    陈汉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暮色正在变深,无花果树的影子在墙上慢慢移动,像一个正在缓慢走路的人。他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已经站在这条路的另一头了——在不该停下的地方,被一个自己从未想过会拥有的孩子,重新拽回了地面上。

    “她现在在哪里?”

    “在维利特拉的庄园里。老盖乌斯不在,他去了马其顿,要半年后才回来。庄园里只有她和几个仆人。”

    陈汉点了点头。“我改天去看她。”

    阿提亚没有追问是“改天”还是“明天”。她站起来,俯身,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个吻很轻,像是怕压碎什么。

    “陈汉,你失去过。但你没有失去全部。你还可以是一个父亲。”

    陈汉低下头,深深地亲吻阿提亚。

    他仿佛看到了小屋大维娅的脸——那双深棕色的眼睛,那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的身影。他想起她小时候,阿提亚抱她来玫瑰银行,她攥着他的手指,不肯松手。

    他以为那只是孩子的任性,现在才明白,那可能是血脉在寻找属于它的位置。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温暖——他在罗马失去了两个孩子,却有另一个孩子,还在在等他去拥抱。

    他要去见这个女孩,见这个不带自己姓氏的女儿。他要在她喊出“爸爸”之前,先学会怎么当一个真正的父亲。他要把那些失去的东西,用另一种方式,重新找回来。

    他的眼泪,慕然涌了出来——斯克雷,小迪莉娅,你们看到了吗?爸爸还有力量走下去。因为还有一个需要我的人,正在等着我。

    在这长长的一吻中,陈汉感觉自己悲伤,一点一点在消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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