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西乌斯在巷子里被堵住的那天,是九月十五。

    他刚从码头回来。身上还带着鱼腥气和货物装箱时蹭上的灰尘。巷口堵了四个人。领头的那个他认识,城东的放贷人,专做赌场短期拆借。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棍,棍头包着铜皮,边缘已经磨亮了,在暮色中泛着暗黄的光。

    “索西乌斯,你的账期到了。”

    索西乌斯靠在墙上,一只手背在身后贴着墙砖,掌心贴着粗糙的石面,被砖缝的边角压出了一道红痕。“再给半个月。”

    放贷人笑了一下,走到他面前,把空钱袋翻出来抖了抖:“你上个月也是这么说的。我给了你一个月。现在一个月过去了,你连利息都没还。拿不出钱来,我今天就拿你一只手。”

    索西乌斯没有说话。他没有钱。他替克洛狄乌斯管码头,但克洛狄乌斯给他的钱只够吃饭喝酒和买新短袍,剩下的全扔进了赌场,现在是负债累累。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币放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铜币在青石板上跳了一下,其中一枚滚到墙根停住了。放贷人低头看了一眼,蹲下去把那枚滚到墙根的铜币捡起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三枚铜币?你当我是什么?下等人?”

    他把铜币扔回索西乌斯脚边。一脚踹在索西乌斯的小腿胫骨上。索西乌斯没站稳,膝盖弯了一下,又硬撑着重新站直。

    “三天。”放贷人转身朝巷口走去,没有回头。“三天后我来拿东西。你要是拿不出钱,你就别来码头了。来了,我就让人打断你推车的那只手。你自己选。”

    他走出巷口之后,声音从巷子外面传进来:“记住,三天。过了三天,就算克洛狄乌斯亲自来求情,也不管用。”

    索西乌斯蹲下来,把那三枚铜币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回怀里。他在巷子里站了一会儿,把裤脚上被踹的位置拍平了,鞋尖在刚才铜币滚过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没有回克洛狄乌斯的据点。

    当天夜里,纳西尔把情报放在了陈汉的桌上。

    “索西乌斯。克洛狄乌斯手下管码头的人。负责盯靠岸的船只和货主,每天傍晚把进出港的货船种类和船上挂的旗号记下来报给据点。他在赌场上欠了六笔债,总额超过两百金币。债主放话了,三天后就要剁他一只手。”

    陈汉放下报告:“他管码头几年了?”

    “从克洛狄乌斯当上保民官开始就跟着了。码头上的事他知道得最多。谁在哪个泊位卸货,克洛狄乌斯的粮食从哪条路线运进来,哪些船东愿意配合,哪些船东不愿意,他全都清楚。”

    陈汉第二天就让人去了城东。玫瑰银行的柜员带着一摞金币直接找到了放贷人,当场开价要买他的铺子。

    放贷人一开始不肯卖。柜员加了两次价,加到第三轮的时候放贷人把那摞债票推了过来,用指节在每张纸的边缘确认了一遍厚度,确认纸张没有受潮、墨迹没有晕开、金额没有变动之后,把它们按顺序叠好,放在柜台上。

    柜员接过债票,没有多问一句,转身走了。

    三天后,索西乌斯没有等到放贷人,等来了一封信。信是码头上的一个搬运工送来的。他接过信的时候手在发抖。

    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今天晚上,旧货栈后门。有人等你。”

    索西乌斯站在门槛上看完信,把信纸对折了两下塞进腰带里,然后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迈过门槛,像是正在把一条腿从一块泥地里拔出来。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朝旧货栈的方向走去。

    货栈在码头区边缘,靠近台伯河,已经废弃半年了。门窗落了灰,屋顶缺了三片瓦。后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暗黄色的油灯光。

    索西乌斯推门进去的时候,陈汉已经坐在里面了。一张破旧木桌,桌上摊着一摞银质债票,一共七张,按金额排列。旁边放着两只木杯,杯中盛着已经兑过水的葡萄酒。

    陈汉坐在桌子的上首,身边没有护卫,只带了一盏油灯和一只装金币的木匣。他看到索西乌斯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把那一摞债票朝他推了推:“你欠的债,玫瑰银行已经买了。”

    索西乌斯走过去站在桌边,没坐下来。他低头看着那摞债票,伸手摸了一下最上面那张的边缘——纸张干燥,边角平整,表面还留着放贷人柜台的压痕和墨迹的细微凸起,和他当初签时摸到的质地一样。

    他的指腹在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反复擦了两下,确认纸张没有受潮,墨迹没有晕开。是同一批。

    他抬起头:“你买了我的债。然后呢?”

    陈汉说:“然后你可以选。继续跟着克洛狄乌斯,这摞债票明天送回债主手里,他会在你的脚踝上重新量一次尺寸。或者跟着我,这些债一笔勾销。码头上的收入有你一份,不多,但比你现在拿到的多。活也比你现在干的轻——不用贴告示、不用拿棍子站在门口、不用替克洛狄乌斯往别人家里扔火把。你只需要每天把码头上有多少船靠岸、卸了什么货、卸完之后运到哪里去,写下来,晚上送到码头公会的信箱里。”

    索西乌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一只手搭在腰带边缘,指腹在皮带的接缝处来回摩擦。

    他看向陈汉:“我跟着克洛狄乌斯,他也会给我活干。我跟着你,你明天会不会把我交出去?”

    陈汉说:“我不交人。如果我是这样的人,没人会再给我办事。这一点,整个码头都知道。”

    索西乌斯在桌边站了很久。他伸手拿起放在桌角的酒杯喝了一口。

    酒已经凉了,他没有在意。然后他放下酒杯,对陈汉说:“我明天还站在码头上的时候,我会把今天看到的货船数量写在纸上传出来。但我会先确认那个接收纸团的人的位置和数量,确认它不会被别人拿走。在我自己确认之前,我不签字。”

    第二天,索西乌斯照常在码头出现。点数,记录,写清单,然后回到据点交差。但当天傍晚,他趁着等仓库开门的时间,用刀尖在一小块干树皮上写了一行字:“午后有三艘粮船靠岸,运的是高卢麦。”他把树皮塞进一只空鱼篓的夹层里,然后离开了。

    鱼篓第二天被收走了。不是被克洛狄乌斯的人收走的。是码头公会的一个工人,趁着搬运空篓的时候顺手把夹层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索西乌斯没有看到是谁取走了它,他并不知道那行字第二天出现在了塞涅卡的记账桌上,被压在一只铜盘下面。

    索西乌斯做事谨慎,没让克洛狄乌斯知道。他把情报分成了两路——一份给克洛狄乌斯的内容是正常的记录,另一份给陈汉的,则多标注了一些克洛狄乌斯不会注意的细节。

    陈汉在收到第二份情报后,让人回了一句话:“你做得很好。继续。”

    索西乌斯站在码头边,把那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

    他开始有点喜欢这种左右逢源的感觉了。

    他就是个赌徒,只要有人给他钱,让他可以再赌,他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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