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广场的中心法庭,人满为患。

    从日出开始,广场上就聚集了数千人。有人是来旁听的,有人是来围观的,有人是来看西塞罗——这个刚刚当选市政官的“新人”如何对阵霍滕修斯,罗马最有权势的辩护律师、前任执政官、元老院的宠儿。

    更多的人是来看被告本人——盖乌斯·维勒斯,西西里的前任总督,据说他光是在任期内从西西里人那里刮走的钱财就够养活半个元老院。

    陈汉坐在旁听席的第五排。他穿了一件不起眼的灰色短袍,没有带护卫,没有带随从,身边只坐着一个从西西里带来的证人——一名年迈的叙拉古商人,腿脚不便,由两个儿子搀扶着才走到这里。

    陈汉没有跟他说太多,只是告诉他:“你只需要在证人席上把你告诉我的一切再说一遍。别的我来处理。”

    法庭中央,西塞罗站在起诉席上,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托加,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装饰。他的面前摊着一叠厚厚的莎草纸,是他花了五十天在西西里跑遍村镇、收集证人证词和账目记录的成果。他看起来比平时瘦了一圈,眼眶凹陷,下巴上还有几处没有刮干净的胡茬,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块正在燃烧的木炭。

    他对面,霍滕修斯坐在被告辩护席的椅子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客厅里喝茶。他是罗马公认的“法庭之王”,从无败绩。

    他的身边坐着维勒斯本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脸红脖子粗,穿着一件镶金边的紫色托加,十个手指上戴满了戒指。他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你能把我怎么样?

    庭长敲了敲桌子,宣布开庭。

    西塞罗站起来,没有看稿子。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元老们、陪审员们、罗马公民们。今天站在这里的,不是一个人。是西西里——整座西西里岛。你们知道西西里是什么吗?是罗马的粮仓。是供养罗马军队的面包篮。是每个罗马人餐桌上那碗粥的来处。”

    他停顿了一下,“但维勒斯把西西里变成了什么?变成了他自己的金库。他把农民收成的一半拿走,另一半再收走。他把自由民当作奴隶卖掉,把罗马公民钉在十字架上。他用强盗的方式统治,用海盗的方式掠夺,用屠夫的方式杀人。”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议论。维勒斯坐直了身子,朝霍滕修斯使了一个眼色。

    霍滕修斯没有回应,依然靠在椅背上,像是在等一场还没开始的棋局。

    西塞罗继续:“我花了两天,只做了两件事——陈述事实,展示证人。我要把维勒斯的每一桩罪行,像翻绳子一样翻出来给你们看。”

    他翻开第一页玫瑰纸,“第一桩:粮食。西西里的农民,把收成的十分之一交给国家,这是罗马的法律。但维勒斯把他的手下派到每一个村庄,告诉农民:你们交十分之一给罗马,再交十分之二给我。不交的,抓走。交不起的,卖为奴隶。你们知道维勒斯一年从西西里掠走的粮食有多少吗?够养活罗马全部军团半年。”

    他把那叠纸放下,转向庭长:“证人一号,来自叙拉古的农业税记录保管人。”

    一个穿着褪色短袍的老人站起来,走到证人席。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维勒斯大人上任第一年,税粮登记比前一年多了三成。多出来的部分,我们后来才知道,全部进了他私人的仓库。”

    霍滕修斯没有提问。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像是觉得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构成威胁。

    一个证人,两个,三个。西塞罗在一天之内传唤了十几个证人,每一个都带着账目、记录、或亲眼所见的事实。

    维勒斯的风度开始有些撑不住了,他把戒指一根一根地从手指上摘下来,又把它们一个一个地套回去。

    到第三天,霍滕修斯终于站了起来。他整理了一下长袍的下摆,像是终于决定把这场游戏认真进行下去。

    “尊敬的陪审员们,”他的声音低沉而舒展,仿佛经过精心打磨的铜器。“我的当事人确实征收了一些额外的粮食。但他是在西西里最困难的时候做的——那一年蝗灾、干旱、海盗,罗马本土也在闹饥荒。他囤积那些粮食,不是因为他贪婪,是因为他需要确保西西里的余粮不会落入海盗和叛军手里。他是在维护罗马的利益。”

    旁听席上有人交头接耳。西塞罗站在一旁,没有急于反驳。

    霍滕修斯继续说:“而且,我要提醒各位——这个案子的发起者,是西西里人。你们知道西西里人是什么样的人吗?他们擅长做生意,也擅长抱怨。他们会在税收官进门之前把粮食藏起来,然后说根本没有收成。他们会在抱怨完总督之后,又拿着钱去找商人买通证词。我的当事人被一群忘恩负义的人盯上了。”

    这次说话的人换成了庭上的书记员。“请控方回应。”

    西塞罗没有回应霍滕修斯的指控。他转向旁听席,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停在了陈汉身边那位老商人身上。

    “证人二十一号,来自叙拉古的商人。”

    老人站起来,由两个儿子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到证人席上。他的声音干哑,像被海风吹了几十年的木板。

    “我是叙拉古本地人,做了四十六年的贸易。我记得维勒斯大人上任的那一年,有商人从罗马运来了三船粮食,刚进港就被扣了。后来我们才知道,那些粮食不是被征用的,是被维勒斯以低价买走,再以高价卖回给我们这些已经交过粮的农户。那年冬天,我身边有三个邻居因为买不起粮食,饿死在了自己家里。”

    旁听席上安静了。维勒斯站了起来,脸涨红:“这是编造!我从来没有——”

    “坐下。”庭长敲了敲桌子。

    陈汉坐在第五排,没有出声。他没有看向西塞罗,也没有看向证人席。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那个老人一步步走回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垂着头,像是在等待自己能撑到这一刻。他知道,这个证人不会成为这场庭审唯一的关键证词,但他会成为支撑叙事的人中,最后一个还坐着说话的人。

    接下来是账目记录。西塞罗让人搬来三箱账本——不是他收集的,是陈汉的玫瑰商会记录的。玫瑰商会在西西里有长期的粮食贸易记录,每年几时进港、几时出货、价格变化、库存周转,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而维勒斯任期内,收粮峰值与罗马本土粮价下跌周期,正好重叠。

    陈汉看到霍滕修斯的目光第一次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旁听席上移开,落在那些账本上,眉头微不可见地收紧。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但多了一层谨慎:“这些账本,是谁提供的?”庭长回答:“玫瑰商会。控方证物。”

    霍滕修斯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在账目和证词彼此吻合的时候,再硬的嘴也撬不动它们。接下来的几天,更多证人出场,更多证据被展示。陈汉始终坐在旁听席上,安静地看完每一场询问。

    第七天傍晚,休庭之前,西塞罗最后一次站起身来。他没有拿稿子,也没有翻开那些摊在桌上的玫瑰纸。

    他的目光落在维勒斯脸上,不紧不慢地开口:“你说,你是为了罗马的利益,才在西西里多收了粮食。那我问你——你在罗马买的那栋别墅,比庞培的府邸还要大。你那些从西西里运回来的艺术品,摆满了你的客厅。你手指上那些戒指,每一枚都比我的年薪还贵。”他停顿了一下,“你是用什么买的?用你在西西里囤积的‘多余粮食’吗?”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到远处街上的马车声。霍滕修斯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

    维勒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西塞罗对案件做了最后的慷慨激昂的陈述,这是一段载入罗马历史的极为着名的讼词:“啊,自由,这曾是拨动每一个罗马人心弦的美妙声音!然后,神圣不可侵犯的罗马公民权,而今却横遭践踏!难道一个全部权力来自罗马人民的地方总督,竟然可以在离意大利咫尺之遥的一个罗马省份力,任意捆绑、鞭挞、刑讯甚至处死一位无辜的罗马公民吗?难道受害者的痛苦呼喊,旁观者的同情热泪,共和国的威严,以及对国家法制的敬畏之心都不能制止那个残忍的恶徒吗?那人有无仗自己的财富,戕害自由的根基,公然蔑视人类,难道这样的恶人也可以逃脱惩罚吗?恳请主卫元老们扪心自问,如果你们宽恕了他,你们就毁坏了社会安全的基石,扼杀了正义,给共和国带来了混乱、杀戮和毁灭!”

    这段声色俱厉的控诉,赢得了长时间热烈的掌声。

    庭长敲了敲桌子:“休庭。明日宣判。”

    陈汉站起来,准备离开。他路过西塞罗身边时,西塞罗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但陈汉读懂了——那是一个人在确认另一段关系已经扎好了根。

    第二天,判决结果公布。维勒斯被判有罪,罚款四千万塞斯特斯,终身禁止担任公职。他没有等到宣判结束就离开了罗马——不是流放,是自愿逃亡。他知道如果继续留在罗马,那些被他得罪的人会让他死得很难看。

    宣判结束后,西塞罗没有回住所。他穿过人群,走到玫瑰银行的门廊下,陈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你提供的那些账目,帮我省了至少两天的庭审时间。”

    陈汉说:“那些账目本来就在那里。我只是把它们搬到了一处法官能看见的地方。”西塞罗把一卷玫瑰纸夹在腋下,沉默了一会儿,“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妨直说。”

    陈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他相信,自己在那份沉默的友谊里,已经拿到了比任何口头承诺都更实在的东西。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