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征前夜,陈汉在军事训练场的军事指挥部召开了出征前的出征前的最后一次军事会议。

    不是那种正襟危坐的会议。是在训练场旁边的长棚里,摆在所有人面前的只是一张长桌,桌上摊着一幅新绘的地图,旁边放着一只陶壶和几只粗陶杯,里面盛着兑了水的葡萄酒。

    艾力冈、奥诺玛默斯、乌尔坎、卢修斯、科洛、鲁弗斯、戈班努斯,以及七个军团的代理军团长,围站在桌边,目光都落在陈汉身上。

    庞培没有来。监军已经先行前往布林迪西港安排船运事宜。这意味着这场会议是完全属于陈汉自己的。

    他站在桌子的上首,没有坐下。他没有穿丝绸短袍,穿的是灰绿色的行军短袍,腰间别着一自己的那柄钢剑,剑鞘已经有些旧了。

    他看着面前那些面孔——有些是他从斯巴达克斯时代就认识的人,有些是训练营里新提拔起来的人,有些是从高卢战场退下来的老兵,还有些是刚刚学会握剑、还不太清楚仗要往哪个方向打的新面孔。

    长棚里只有风声。远处训练场上传来号令声和脚步声,但在棚子里面,所有人都安静地等待着。

    陈汉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像刻在石头上:

    “我们要去打的这个人,叫米特里达梯六世。本都国王。今年六十六岁。”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这个名字一个足够的重量。

    “他统治着黑海南岸一大片土地。他的祖先从波斯来,他的城市里讲希腊语,他的军队里有二十二个不同民族的人。他能用这二十二种语言分别跟他们说话,不需要翻译。你们知道吗,罗马历史上没有一个统帅能同时做到这一点。他会对着希腊人说希腊语,对着波斯人说波斯语,对着斯基泰人说他们部落的话,对着色雷斯人说他们山里的土语。这些人为他打仗,不是因为他有钱,是因为他能听懂他们。他听过他们说话,也让他们知道,他听懂了。”

    奥诺玛默斯的手臂本来交叉放在胸前,这时候放了下来:“一个人会说二十二种话?”

    陈汉说:“这还不是他最奇怪的地方。他活到六十六岁,打了三十多年的仗,几乎每天都要面对有人想用毒药杀掉他的可能。他被人下过无数次毒,从来没有死过。因为从十几岁开始,他就每天吃微量毒药。一点点,不多,但持续不断。慢慢他的身体习惯了毒素,普通的毒药对他没有任何作用。”

    长棚里安静了几秒。鲁弗斯低声说了一句:“他是不要命了?”

    陈汉看了他一眼:“他是在拿命换命。罗马人跟他打了三十年,从来没有真正杀死过他。不是因为我们不够强,是因为他比我们更愿意把自己当成一件可以反复打磨的武器。”

    他顿了顿,目光从鲁弗斯脸上移开,重新落在地图上。

    “本都国所在的地方,是黑海南岸的一片狭长地带。从海上过来的希腊人最先在那里建了城市,后来波斯的贵族又接管了那里的矿山和农田。到现在,那里的人说着希腊语,穿着波斯的袍子,在山上祭拜本地人的神。米特里达梯就是在这片土地上长大的,他知道那里的每一个港口、每一条山路、每一次雨季来临的时间。他比任何一个罗马将领都更熟悉那片土地。卢库鲁斯曾经打败过他三次,把他赶到亚美尼亚,赶到高加索,赶到黑海北岸。但每次他都能打回去,因为他知道哪条路可以走,哪条路不能走。而我们不知道。”

    陈汉停顿了一下,喝了一口粗陶杯里兑过水的葡萄酒。酒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杯子,只是把它握在手里。

    “罗马人跟他打了三十年。你们知道吗,他杀过八万个罗马人和意大利商人。不是打仗的时候杀的,是他下令杀的。在一天之内。全小亚细亚的每一个城市、每一个村镇,同时有人动手,把那里的罗马人和意大利人全杀了。不管男女老少,不管是不是商人,是不是带着孩子的母亲。一个都不留。从那一天起,他就再也没有退路可走了。因为他知道,罗马不会原谅他。所以他只能一直打下去,打到赢,或者打到死。他为此已经准备了三十年,而我们在座的绝大多数人,三十年前还刚学会走路。”

    他放下杯子,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他还有盟友。亚美尼亚国王提格兰二世是他的女婿,他的女儿嫁给了提格兰,他的外孙是亚美尼亚王国的继承人。如果本都垮了,亚美尼亚也会倒,所以提格兰无论如何都要帮到底。他还控制着黑海北岸的克里米亚地区,那里是他最大的粮食来源,也是他在大败之后最能返回积蓄力量的地方。只要他还活着,那些地方就还能替他聚起一支新的军队。”

    长棚里没有人出声。远处训练场上传来的号令声还在继续,一声短,一声长,像是一根针在慢慢穿过布面。陈汉没有抬头,他的手指从地图上本都山脉的位置缓缓移到黑海北岸。

    “他这一生只怕一件事,不是被杀,是输给一个让他意外的人。”

    他收回手,站直身体,看着眼前这些围在桌边的人:“这次我们东征,用我们自己的军团,带着我们自己的训练方式、自己的装备,去打一场元老院至今也没能彻底结束的仗。米特里达梯六世可能还没有听说过陈汉这个名字,也可能以为我们只是一支换了名字的罗马军团。这就有了我们能赢他的机会——在他摸清我们是谁之前,让他先看到我们带来的东西,是他从没见过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鲁弗斯身上,落在他粗糙的指节和紧抿的嘴唇上:“三天后出发。”

    鲁弗斯把胳膊从胸前放下来,捏了捏指节:“我们打哪?”

    陈汉的指尖重新落回地图上,在本都山脉以南、黑海沿岸偏东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先打沿海。拿下锡诺普,那是他的粮仓和军港。然后沿着海岸线往东北推进,切断他跟黑海北岸的联系。他如果退向克里米亚,我们就在海上截住他。如果往东退进高加索,我们就追进山里去。但不管他怎么退,最后都要停在一个地方——没有路可以再退的地方。”

    长棚里的人一个一个开始动了。有人去收地图,有人把地上的剑匣重新码好。

    陈汉还站在原处,没有动。他的手指落在锡诺普那个标注点上,没有移开。他还没有把那个人的全名念完,还没有把这个人完整的画像烙进每一个人的记忆里——那个靠二十二种语言号令诸族、身负百毒、被罗马人围剿了三十年依然站在黑海岸边的老人。

    那是一个即便被放逐三次,也不会让王冠从自己头上滑落的敌人。

    他等待着那群即将朝他出发的人。他们还不知道陈汉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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