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雷斯死了。

    消息是艾力冈带回来的。他浑身是血,脸上有伤,眼睛里全是血丝。

    纳西尔跟在他后面,瘦了一圈,走路一瘸一拐,像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斯巴达克斯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陈汉看着他们,也没有说话。

    甘尼克斯站在旁边,手在发抖。

    “克雷斯死了。”艾力冈说。

    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死了整整两万三千人。卡斯图斯也死了。”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

    艾力冈从怀里掏出一把断剑,放在地上。

    那是克雷斯的剑,断了一半,上面全是血。

    “他让我告诉你,他错了。他应该听你的。他应该往西北走。”

    斯巴达克斯蹲下来,捡起那把断剑,看了很久。他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他站起来,把断剑收好。

    “还有呢?”陈汉问。

    艾力冈看着他。“他让我告诉你,谢谢你的信。他都收到了。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回。”

    陈汉低下头。他的眼泪流下来。

    纳西尔从怀里掏出一根铜管,递给陈汉。

    “克雷斯让我交给你的。他说,这是他最后一封信。”

    陈汉打开铜管,里面是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对不起。保重。”

    艾力冈坐下来,开始讲。

    克雷斯带走了三万人,其中一万两千人是能打的精锐。高卢人,日耳曼人,色雷斯人。能冲能打的,不少跟他走了。

    他要去罗马,救他的父母,救他的族人。

    但他不敢直接去罗马。罗马有八万大军,他去了就是送死。

    他带着他的人,先进了加尔加诺山。

    山很高,路很窄,树林很密。

    克雷斯让人在山里扎营,在山腰修工事,在山脚设关卡。

    他在山上住了下来。

    卡斯图斯问他:“我们不等斯巴达克斯了?”

    克雷斯没有说话。

    “他让我们往西北走,翻过阿尔卑斯山。我们往南走,他还会来吗?”

    克雷斯看着他。“如果我们需要,他会来的。他是我的兄弟。但我们不会需要斯巴达克斯来。”

    卡斯图斯没有说话。他不信,但他不敢说。

    克雷斯在山上住了两个月。

    两个月里,他加固了工事,储备了粮草,训练了士兵。他

    把人马分散在各个隘口,每个隘口放几百人,多的放一千。

    他以为这样就能守住。

    他错了。

    陈汉的鸽子一只一只地飞来。信里写,罗马执政官楞图鲁斯和盖利乌斯,南北夹击,要把起义军合围在阿普利亚和卢卡尼亚交界的地方。陈汉在信里写,克雷斯,快走,往北走,到皮切努姆城来。克雷斯没有回信。陈汉又写,克雷斯,快走,罗马人要来了。克雷斯还是没有回信。他收到了信。他把信看了,又看,又看。然后他把信烧了。

    卡斯图斯问他:“斯巴达克斯让我们往西北走。”

    克雷斯没有说话。

    “我们不走吗?”

    克雷斯看着远处的山。“不走。”

    “为什么?”

    “我走了,我父母怎么办?我的族人怎么办?”

    卡斯图斯没有说话。

    鸽子又飞来了。陈汉直接把莉迪亚转了过来。

    纸条上写着,盖利乌斯改变计划了。他不去围剿斯巴达克斯了。他带着他的两个军团,往加尔加诺山来了。

    他要先打克雷斯。

    陈汉怕克雷斯还没有做好准备,战争会提前开始。让克雷斯快走。

    第二天,克雷斯只是简单回复,上面只有两个字。“不走。”

    陈汉又写,克雷斯,快走,你会死的。

    鸽子飞走了。

    第二天,又飞回来了。

    第三天,纸条上还是两个字。“不走。”

    陈汉又写,克雷斯,求你了,快走。

    鸽子飞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此刻通过艾力冈他才知道,克雷斯杀了那只鸽子。

    他把铜管里的纸条拿出来,看了,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把纸条烧了,把鸽子炖了。

    卡斯图斯问他:“斯巴达克斯说什么?”

    克雷斯没有说话。

    “他说什么?”

    克雷斯站起来,走了。

    卡斯图斯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克雷斯不只杀了那只鸽子。他把纳西尔带去的所有信鸽都杀了。一个不留。

    他站在山顶上,看着那些鸽子的尸体,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红了,手在发抖。

    “走吧。”他说。

    卡斯图斯问他:“去哪儿?”

    “打罗马人。”

    “斯巴达克斯呢?”

    克雷斯没有说话。他转身,走了。

    卡斯图斯跟在他后面,没有再问。

    他不知道克雷斯在想什么,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克雷斯再也没有提起过斯巴达克斯的名字。

    盖利乌斯来了。一万两千人,两个军团,从南边来,从北边来,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以比他们预计快得多的速度,围住了加尔加诺山。

    克雷斯在山顶,看着那些白花花的营帐。

    卡斯图斯问他:“我们怎么办?”

    克雷斯没有说话。

    “打吗?”

    “打。”

    克雷斯带着他的人,从山上冲下去。

    他以为他能守住。他以为他的人多,他以为他的工事坚固,他以为他的士兵勇敢。

    但他错了。他的人分散在各个隘口,每个隘口只有几百人。

    罗马人集中兵力,一个一个隘口地打。

    先打东边的,再打南边的,再打西边的,再打北边的。

    克雷斯的人守不住。

    不是他们不勇敢,是人太少。

    几百人对几千人,怎么守?

    第一个隘口丢了。

    第二个也丢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克雷斯在山顶,听着那些消息,脸白得像纸。

    他以为他能守住。他以为他的人能以一当十。

    他错了。他忘了,他的人也是人。罗马人也是人。

    一万两千人对一万两千人,谁人多谁赢。

    他的人分散了,罗马人没有分散。

    他的人在各处挨打,罗马人在一处打人。

    他的人越打越少,罗马人越打士气越高涨。

    卡斯图斯跑上来。“克雷斯,守不住了。撤吧。”

    克雷斯看着他。“撤到哪儿去?”

    “往西北走,去找斯巴达克斯。”

    克雷斯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很久。

    “不撤。”

    “克雷斯——”

    “不撤。”

    他带着剩下的人,从山上冲下去。

    他冲了三天三夜,冲不动了。

    罗马人的方阵太密了,盾牌太厚了,投枪太多了。

    他冲进去,被推出来。

    冲进去,被推出来。

    冲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艾力冈和纳西尔从他们防守的隘口赶到的时候,仗已经打完了。

    他们来晚了。

    加尔加诺山上到处都是尸体,人的尸体,马的尸体,断了的剑,碎了的盾牌。

    血把地都染红了,踩上去滑腻腻的,像踩在猪油上。

    他们找了很久,找到克雷斯的时候,他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讲出了他的遗言。

    然后永远停止了呼吸,眼睛还睁着,看着天。

    纳西尔跪下来,哭了。

    艾力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克雷斯走的那天,看他那一眼。那一眼里有火,有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那一眼是在告别。

    他知道自己会死,但他还是要走。

    他的父母还在监狱里,他的族人还在监狱里。他不能不走。

    他以为他能赢。

    他以为他能救出他的父母,救出他的族人。

    他以为他能建一个新世界。

    他错了。

    艾力冈蹲下来,合上克雷斯的眼睛。

    他站起来,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营帐,看着那些飞在天上的秃鹫。

    “走吧。”他说。

    纳西尔看着他。“去哪儿?”

    “去找斯巴达克斯。告诉他,克雷斯死了。”

    艾力冈说完了。

    帐篷里一片死寂。

    斯巴达克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握着那把断剑,指节发白。

    陈汉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对不起。保重。”

    他的眼泪流下来,但他没有哭出声。

    斯巴达克斯开口了。“他本来可以不死的。”

    没有人说话。

    “他如果听我们的,往西北走,去翻越阿尔卑斯山,就不会死。”

    没有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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