庞培坐在庭院里,面前摊着那份已经被他翻过多次的法案文本。

    纸边的折痕已经从浅痕变成深痕,折角处开始泛白,边缘有一道被反复折过又展开后形成的细裂纹。

    庭院里的月桂枝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投出一道道窄长的暗影,边缘与法案文本的纸面交替重叠。

    副将站在石阶下方,手里握着另一份刚从元老院送来的回函。

    他没有打开,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庞培先开口,确认他是否愿意再次面对那份已经被退回六次的文件。

    庞培没有抬头:“凯撒的竞选怎么样了?”

    “进展顺利。他的竞选活动已经覆盖了罗马城的主要平民区,宴席和角斗表演的规模超过了卢克尤斯和比布鲁斯的总和。广场演讲的观众数量还在增加,有人在散场后仍然留在原处,没有立刻离开。”

    庞培仍然看着面前那份法案文本,指腹沿着纸边慢慢移动,从左侧滑到右侧,又从右侧滑回左侧:“他有钱,有人,有支持者。所以他要借助这个机会坐到执政官的位置上。他很清楚,权力是最大的威慑。没有执政官的地位,凯撒一直被人从背后捅刀。他自己肯定也听说了,元老院里,已经有人在推动对他的咨询,主要是质疑他在西班牙战事中的各项决策和财务记录。”

    副将说:“那您要等到他当选之后,掌握了执政官权力后再提法案?”

    庞培把法案文本合上,放在桌面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它的位置已经固定在那道边缘线上:“他已经开始履行同盟了。我的法案文本,是要等他当选之后以执政官身份提交,直接投票,不再走元老院的审议程序。在我的法案提交之前,我不会以任何公开方式承认我与他之间存在预先协商关系。”

    副将说:“那如果元老院在凯撒当选之后继续拖延呢?”

    庞培站起来走到庭院边缘,伸手碰了一下月桂的枝条:“凯撒当选之后,他是执政官。他可以提出任何他想提出的法案。如果法案被附上执政官的签名和保民官的支持,它需要被提交给元老院进行表决。元老院可以反对,但他们不能无限期地把它放在一边。”

    他松开枝条,转身走回石阶边缘,站在副将面前,“他当选之后,我的法案会在第一个议事日提交。他会以执政官的身份为它背书。法案的附注中会直接引用我在东方行省的行政安排记录,确认我划定的所有行省边界和驻军位置。议案将从审议程序直接进入表决议程,中间不会设置额外的质询环节。”

    副将点了点头,把那份元老院的回函放在石阶边缘,然后退后两步,转身沿着庭院的小径朝宅邸方向走去。

    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面上逐渐变远,在转角处停顿了一下,然后被庭院深处的风接走了。

    庞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石阶边缘那份尚未拆开的回函,没有弯腰去拿,而是重新坐回石凳上。

    月桂的枝条在他头顶投下一道暗影,边缘正在随着日光的偏移而缓慢移动。

    当天傍晚,陈汉派人送来了一份清单。清单是用玫瑰纸写的,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行对应一个元老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该元老对土地法案的态度、顾虑和可能的转向条件。

    纸张的边缘被折叠过,折痕平直,像在送出之前已经被仔细压过一遍。

    庞培坐在书房里,在灯下把清单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纸张平放在桌面上:“这份清单,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整理的?”

    副将说:“不清楚。送信的人没有说明时间,只说陈老板交代‘这份名单上的名字,可以让法案更快通过’。”

    庞培没有回答。他把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把几个名字在脑子里排了一遍,确认了每个人所在的分区和对应年限,然后把清单折好放进怀里:“陈汉比我想象的更了解元老院的运作方式。他在罗马待的时间不算最长,但他清楚每个人的顾虑和可以转动的方向。我看了二十年,都没有完全看清这些名字之间的连接方式。他已经替我把那些连接口对齐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凯撒那边如果来人询问法案进度,告诉他文本已经准备好了。等他就职之后,我会派人把法案文本送到他的办公室。”

    副将说:“那陈汉那边呢?”

    庞培站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帕拉蒂尼山的方向:“他那边——我已经拿到了他开出的条件。他的清单上那些名字,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具体的方向。他能给出这份清单,说明他已经把这座城里的每一道门都量过了。等法案通过之后,他想要的包税权会一并附在法案的末尾。”

    他走回书桌前,把清单从怀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用铜盘压住,然后坐了下来,在一张新纸上写下了一行字:“我需要看到凯撒就职后,法案能在第一个议事日进入表决程序。”他把纸折好,交给副将:“送给凯撒。”

    副将接过信纸,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时,发出一声短促的闭合声,然后走廊里的脚步声逐渐远去,在楼梯口处被墙壁的转角截断了。

    庞培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份清单和法案文本,他伸手把清单从铜盘下面抽出来,又看了一遍。

    他在想,那些名字背后的人会在他需要他们的时候站到指定位置。他只需要在法案提交当天,确认他们站在哪里。

    与此同时,陈汉坐在帕拉蒂尼山的书房里,面前放着同样的清单。他看着窗外的夜色,风从台伯河方向吹来,吹动桌面上那张已经被他看过很多遍的清单。

    他知道庞培会在收到清单之后重新评估他的位置,凯撒会在就职之后履行承诺,而他自己需要在他们各自完成阶段目标之前,确认每一项条款都已对齐到位。

    他坐在灯下,把清单收进抽屉。风穿过窗台,吹动桌面上那张已经空白的纸页边缘,把纸角掀起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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