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在东面完全铺开了。薄雾从丘陵的阴影中缓缓退去，把整条谷地暴露在日光下。
喀提林仍然站着。他的双脚踩在干裂的河床泥土上，靴底被露水和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向他合拢的铁灰色阵列上，没有回避，没有转移。
他身后那几十个人也没有散，他们仍然握着自己的武器，站在那道深红色短袍的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像一整片已经凝固的影子。
陈汉退后了三步，停住了。他已经不再需要站在那里看着了。剩下的时间属于喀提林自己。
玫瑰军团的前排士兵在距离喀提林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前排蹲下，盾牌落地。后排站定，钢剑横握。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向前冲，没有人喊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个半圆维持着，像一个正在缓缓收拢的容器，等着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或者自己倒下去。
喀提林向前走了一步。
他走的步伐与战场上其他人不同。他的左脚先迈出，踏实，右脚跟着带过去，中间没有停顿。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动作之间没有犹豫。他走的不是冲锋，也不是试探——是朝向。他握着那把已经断了一截的铁剑，剑刃上沾着血，断口处有一块暗色的缺口，像刚刚被什么东西打崩了边缘。他把剑柄在掌心里重新握紧了一下，调整了指节的位置，把重心往前移了一点点。
他走过了那二十步。没有人阻拦他。前排的士兵侧过身，让出一道窄窄的口子，像一扇正在被人从两侧推开的门。喀提林走进了那道口子。
然后他停了。他站在那个窄口中间，两侧是俯身握剑的士兵，身后是正在坍塌的阵线。他看到了陈汉，隔着大约十步，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微微侧过头，像正在侧耳倾听一道远方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在晨光的寂静中穿透了所有正在消失的杂音：“转告他们。”
陈汉没有问转告谁。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喀提林转回了头。他的视线落在了前排士兵盾面边缘和地面之间的那道窄缝上，越过那道窄缝，落在更远处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上。他举起剑。剑尖朝前，剑刃微斜，像正要把自己往那个方向送出去。
他冲了。最后几步是他冲出去的，步伐忽然加速，靴底在干裂的泥土上溅起碎屑。剑从右上方劈下，落在第一面盾牌上。盾面震了一下，边缘崩出了一道细缝。他后退半步，第二剑落在同一面盾牌上，盾面的裂缝加深了。他的铁剑的剑刃上缺口更大了，但他没有停，第三剑。
第三剑落在盾面上的时候，他的铁剑断成了两截。半截剑身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插进两步外的泥土里，摇晃了一下，没有再动。他握着那半截断剑，剑刃从中间裂开，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块被反复锤打后终于撑不住的铁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剑，把它重新握紧。
两侧的士兵同时向前迈了半步。钢剑从他的左肋和右肋同时刺入，穿过鳞甲，穿过皮肉，穿透了胸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又伸直了。他没有低下头去看那些穿过他身体的剑刃。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看着那面正在晨光中翻卷的玫瑰旗。
他倒了下去。脸朝下，双手还握着那半截剑。掌心贴着地面，指节泛白，没有松开。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态。断裂的剑刃与地面的泥土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缝隙，像一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线。
战斗还在持续。但声音正在变远，像正在被某个方向吸走。谷地里的喊杀声正在从集中变得分散，从密集变得稀疏。有人在跑，有人在跪，有人正在把武器扔在地上，发出零星的金属碰撞声。那些散落在河床两侧的叛军士兵开始放下武器。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一片。他们蹲下来，把剑放在面前的地上，手掌摊开，贴着地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更多人只是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截沾着血的泥土。
奥诺玛默斯走了过去。他的左肋还在流血，每一步都有一滴血落在他走过的地面上。他没有管它，走到那面裂开的盾牌旁边，用靴尖拨了一下，确认盾牌下面没有人。然后他转过身，站在战场中央，把钢剑插回剑鞘里。他的动作很慢，剑刃入鞘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正在变安静的谷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汉走过去，在那具深红色的身影旁边蹲了下来。他伸手拨开喀提林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头发已经干了，硬硬的，粘在皮肤上。他用了很小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把它从皮肤上分离开，把那些沾在额头和眉骨上的灰土和碎屑轻轻拂掉。那张脸露出来了。眼睛是半闭着的，没有完全合上，也没有完全睁开，像是一个人在最后一刻还在看着前方。嘴唇抿着，不紧，边缘放松，像一段已经结束的句子最后的那个音节，已经被他说完了。陈汉沉默了很久。他蹲在那里，像正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被别人知道的事。他伸手把喀提林的手从剑柄上轻轻掰开，把那半截剑从他掌心取出来，放在他身体旁边的地面上，剑刃朝向东方。
陈汉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给他一个好的葬身之地。”他停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有自己梦想的罗马人。”
他转身朝谷口走去。靴底踩在被血浸透的泥土上，发出一种和之前不同的声响，更闷，更沉。
奥诺玛默斯跟在他身后，间隔两步。他的左肋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减速，没有停步。他走在陈汉身后，步伐稳，节奏稳，像一面正在被折叠起来但还没有完全合上的旗帜。
他们身后，谷地里的声音正在消退。只剩下正在撤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的命令口令，和风穿过干枯河床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远处的人还在收拢俘虏，还在搬运尸体，还在用铁锹铲土填平那些被反复踩踏过的坑洼。
陈汉走到谷口高地上，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整条谷地。谷地里的烟正在变淡。那是从被点燃的帐篷和散落的篝火堆里升起来的，薄薄的，灰白色的，在晨光中像一层正在被风撕开的薄纱。
那些正在收拢俘虏的士兵看起来很小，像是正在往一个正在缩小的容器里填装最后几件东西。
这一刻，陈汉突然涌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到了他曾与斯巴达克斯一起并肩作战，目的是要推翻罗马的统治，建立一个奴隶和无产者做主人的新世界。但他们没有成功。
此刻，喀提林要做的事，好像与斯巴达克斯有点相似。如果没有玫瑰军团的及时赶到，也许喀提林差一点会成功。但此刻，自己成了罗马统治者的救星。
这个念头，让陈汉有些难受。
他心里说服自己，他与斯巴达克斯的情义并没有变，他还是会为斯巴达克斯和起义军战士们复仇。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变了，他这次的选择，也是此刻正确的做法。
因为他要用属于自己的方式，缔造全新的罗马帝国！
喀提林仍然站着。他的双脚踩在干裂的河床泥土上，靴底被露水和血浸透了，但他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向他合拢的铁灰色阵列上，没有回避，没有转移。
他身后那几十个人也没有散，他们仍然握着自己的武器，站在那道深红色短袍的身后，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像一整片已经凝固的影子。
陈汉退后了三步，停住了。他已经不再需要站在那里看着了。剩下的时间属于喀提林自己。
玫瑰军团的前排士兵在距离喀提林大约二十步的位置停住了。前排蹲下，盾牌落地。后排站定，钢剑横握。他们围成一个半圆，没有人向前冲，没有人喊话。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把那个半圆维持着，像一个正在缓缓收拢的容器，等着里面的人自己走出来，或者自己倒下去。
喀提林向前走了一步。
他走的步伐与战场上其他人不同。他的左脚先迈出，踏实，右脚跟着带过去，中间没有停顿。速度不快，但每一个动作之间没有犹豫。他走的不是冲锋，也不是试探——是朝向。他握着那把已经断了一截的铁剑，剑刃上沾着血，断口处有一块暗色的缺口，像刚刚被什么东西打崩了边缘。他把剑柄在掌心里重新握紧了一下，调整了指节的位置，把重心往前移了一点点。
他走过了那二十步。没有人阻拦他。前排的士兵侧过身，让出一道窄窄的口子，像一扇正在被人从两侧推开的门。喀提林走进了那道口子。
然后他停了。他站在那个窄口中间，两侧是俯身握剑的士兵，身后是正在坍塌的阵线。他看到了陈汉，隔着大约十步，站在原地看着他。他微微侧过头，像正在侧耳倾听一道远方的声响，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不高，但在晨光的寂静中穿透了所有正在消失的杂音：“转告他们。”
陈汉没有问转告谁。他已经知道答案了。
喀提林转回了头。他的视线落在了前排士兵盾面边缘和地面之间的那道窄缝上，越过那道窄缝，落在更远处正在变亮的天际线上。他举起剑。剑尖朝前，剑刃微斜，像正要把自己往那个方向送出去。
他冲了。最后几步是他冲出去的，步伐忽然加速，靴底在干裂的泥土上溅起碎屑。剑从右上方劈下，落在第一面盾牌上。盾面震了一下，边缘崩出了一道细缝。他后退半步，第二剑落在同一面盾牌上，盾面的裂缝加深了。他的铁剑的剑刃上缺口更大了，但他没有停，第三剑。
第三剑落在盾面上的时候，他的铁剑断成了两截。半截剑身飞出去，在空中转了半圈，插进两步外的泥土里，摇晃了一下，没有再动。他握着那半截断剑，剑刃从中间裂开，边缘参差不齐，像一块被反复锤打后终于撑不住的铁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断剑，把它重新握紧。
两侧的士兵同时向前迈了半步。钢剑从他的左肋和右肋同时刺入，穿过鳞甲，穿过皮肉，穿透了胸廓。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膝盖弯了一瞬，又伸直了。他没有低下头去看那些穿过他身体的剑刃。他抬起头，看着前方，看着那面正在晨光中翻卷的玫瑰旗。
他倒了下去。脸朝下，双手还握着那半截剑。掌心贴着地面，指节泛白，没有松开。他的手还保持着握剑的姿态。断裂的剑刃与地面的泥土之间隔着一道极细的缝隙，像一道正在缓缓闭合的线。
战斗还在持续。但声音正在变远，像正在被某个方向吸走。谷地里的喊杀声正在从集中变得分散，从密集变得稀疏。有人在跑，有人在跪，有人正在把武器扔在地上，发出零星的金属碰撞声。那些散落在河床两侧的叛军士兵开始放下武器。先是一个，然后两个，然后一片。他们蹲下来，把剑放在面前的地上，手掌摊开，贴着地面。有人在哭，有人在发抖。更多人只是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截沾着血的泥土。
奥诺玛默斯走了过去。他的左肋还在流血，每一步都有一滴血落在他走过的地面上。他没有管它，走到那面裂开的盾牌旁边，用靴尖拨了一下，确认盾牌下面没有人。然后他转过身，站在战场中央，把钢剑插回剑鞘里。他的动作很慢，剑刃入鞘时发出的金属摩擦声在正在变安静的谷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汉走过去，在那具深红色的身影旁边蹲了下来。他伸手拨开喀提林额前被血粘住的头发。头发已经干了，硬硬的，粘在皮肤上。他用了很小的力道，一点一点地把它从皮肤上分离开，把那些沾在额头和眉骨上的灰土和碎屑轻轻拂掉。那张脸露出来了。眼睛是半闭着的，没有完全合上，也没有完全睁开，像是一个人在最后一刻还在看着前方。嘴唇抿着，不紧，边缘放松，像一段已经结束的句子最后的那个音节，已经被他说完了。陈汉沉默了很久。他蹲在那里，像正在完成一件不需要被别人知道的事。他伸手把喀提林的手从剑柄上轻轻掰开，把那半截剑从他掌心取出来，放在他身体旁边的地面上，剑刃朝向东方。
陈汉站起来，退后一步，低头看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给他一个好的葬身之地。”他停了一下：“他不是一个好人。但他是一个有自己梦想的罗马人。”
他转身朝谷口走去。靴底踩在被血浸透的泥土上，发出一种和之前不同的声响，更闷，更沉。
奥诺玛默斯跟在他身后，间隔两步。他的左肋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减速，没有停步。他走在陈汉身后，步伐稳，节奏稳，像一面正在被折叠起来但还没有完全合上的旗帜。
他们身后，谷地里的声音正在消退。只剩下正在撤离的脚步声、偶尔响起的命令口令，和风穿过干枯河床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沙沙声。
远处的人还在收拢俘虏，还在搬运尸体，还在用铁锹铲土填平那些被反复踩踏过的坑洼。
陈汉走到谷口高地上，停步，回头看了一眼整条谷地。谷地里的烟正在变淡。那是从被点燃的帐篷和散落的篝火堆里升起来的，薄薄的，灰白色的，在晨光中像一层正在被风撕开的薄纱。
那些正在收拢俘虏的士兵看起来很小，像是正在往一个正在缩小的容器里填装最后几件东西。
这一刻，陈汉突然涌现出一个奇怪的念头。他想到了他曾与斯巴达克斯一起并肩作战，目的是要推翻罗马的统治，建立一个奴隶和无产者做主人的新世界。但他们没有成功。
此刻，喀提林要做的事，好像与斯巴达克斯有点相似。如果没有玫瑰军团的及时赶到，也许喀提林差一点会成功。但此刻，自己成了罗马统治者的救星。
这个念头，让陈汉有些难受。
他心里说服自己，他与斯巴达克斯的情义并没有变，他还是会为斯巴达克斯和起义军战士们复仇。但他现在所处的位置变了，他这次的选择，也是此刻正确的做法。
因为他要用属于自己的方式，缔造全新的罗马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