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洛狄乌斯的金库已经空了三个月。

    地下室里原先堆着七只铁皮钱箱,现在只有最里面那只还剩底层的几枚铜币。

    有人在第四天夜里把那只箱子也抬走了,克洛狄乌斯没有问它被抬去了哪里。他只是在桌边坐着,听着那几只空箱子被拖过地面的声音——铁皮刮过石板的声响,像一道正在被人从抽屉里抽走的线。

    桌上放着一张玫瑰纸,纸上写着当月欠发的饷银数额,用炭笔列的,字迹因为反复涂改而变厚。

    克洛狄乌斯看完之后把纸对折,压在一只陶碗下面,没有再打开过。

    没有钱,就没有粮。据点里的厨房从每天两顿减到一顿,从一顿有肉变到一顿只有麦粥和咸豆。

    有人在饭点去了厨房,发现灶台是冷的,锅是空的,只有墙角堆着几只空陶罐,罐口朝下,倒扣在石板地面上,罐底边缘残留着几道干涸的菜汤痕迹。

    有人蹲在灶台旁边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在衣摆上擦了擦,走出了厨房。

    没有粮,就没有力。白天有人在据点门口蹲着晒太阳,不是休息,是因为站着太费力气。

    巡逻的路线从原来的三条缩成一条,值夜的人从两队变成一队,有人在换岗时没有来,接替的人也没有出现,那段时间的空档被风吹过墙壁和地面时留下的声响填满了。

    短棍和铁链的损耗没人修补,缺口边缘开始卷曲,木柄上的缠绳松了之后没有被重新扎紧,有人的铁链少了一截,但没有人去质问它什么时候丢的,也没有人去仓库翻找新的补件。

    第七天,一个叫帕基乌斯的人走了。他是负责管理据点武器库的小头目,认识每一把短棍、每一截铁链、每一柄短刀的位置和归属。

    他走之前做了几件事。他让人把仓库里剩下的锁全部重新合上,把铁链按长短重新挂回同一根横梁,把短棍按手柄磨损的程度重新排进墙角的木架,用布把刀鞘上反复磨出印记的位置重新裹好。

    然后他坐在仓库门槛上,写了一封信,把信纸折好,压在门槛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朝门外走去。身后跟着三十多个人。

    有人还穿着克洛狄乌斯配发的旧短袍,袖口已经磨破了,有人把自己的短棍留在了门框内侧,靠着墙。

    他们穿过广场时经过一处正在卖干面包的摊贩,有人停下来买了一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旁边的人,一边走一边嚼。

    克洛狄乌斯当天傍晚才看到那封信。是厨房的帮工发现的,信纸被压在门槛与门框之间的缝隙里,边缘有一道折痕。

    他展开信,上面的字迹工整,墨色均匀,像是写完之后又晾干过才叠起来的:“你说过跟着你会有出路。但你已经三个月没发过全饷了。你不是在养人,你是在养债。”

    克洛狄乌斯坐在桌边读完了一遍,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确认没有第二页,然后把信纸对折,放在油灯上烧了。纸在火焰中卷曲、变黑、收缩,最后散成几片灰烬,落在铜盘里,散落在盘底,边缘还带着温度。

    他用手指把灰烬拨散,确认没有任何字迹残留。他没有派人去追帕基乌斯,没有派人去米洛那里要求交出叛徒,没有在据点门口挂新的铁链。

    他只是把铜盘推到桌角,然后坐回椅子里。

    当天夜里,他召集了剩下的十一个头目。他们在据点二楼围着一张旧木桌坐着,桌面上放着一只钱袋,袋口敞着,里面是一些铜币。

    克洛狄乌斯把铜币倒在桌面上,用掌心平推了一下,让它们均匀地铺开。

    “今天每人拿一份。不多,够买几天的粮。之后的事,我再想办法。”

    他没有说“下次会更好”,也没有承诺“等风头过了”。

    十一个人依次伸手,有人拿了几枚铜币收进腰带里,有人把铜币在掌心里数了一遍才收好,有人拿完之后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

    没有人问“下个月怎么办”,没有人问“够不够用”。

    有人把钱袋推到桌边,然后把手放回膝盖上。有人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手心里的铜板,然后攥紧,放进怀里,贴着胸口的衣袋内侧。

    有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没有拿铜板,站起来说了一句:“我明天再去码头那边转转,看看能不能弄到粮。”他走出门口时脚步声比平时更快,像是要赶在某扇门彻底关闭之前把它推开一条缝。

    克洛狄乌斯坐在原处,没有回应那个人的话。他看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被拿走铜币后留下的浅痕,又看了看桌面上剩下的钱袋。

    他伸手把铜币收拢回袋里,扎紧袋口,放回桌下的暗格里,然后把门从内侧锁上了。

    那封信已经在铜盘里烧成了灰,但他还能记得信上每个字的排列方式,像是已经刻进了一块不会磨损的石板里。他的手指还搭在门闩的末端,感受着铁锁在深夜的微凉触感。

    据点外面,有脚步声正在远去。不是朝广场方向,是朝码头方向。不止一个人。

    帕基乌斯带走的三十多人只是一部分,那些还在犹豫的人正在从不同的方向穿过夜色,走向米洛的据点、塞涅卡的码头、陈汉的市场。

    有人走之前把短棍留在了墙根下,有人把铁链缠在门框上绕了两圈然后松开,有人什么都没留,只是关上了自己那扇门。

    脚步声穿过三条巷子,在暗处停顿了片刻,确认没有跟随,然后继续向前移动,直到被城北的夜色和码头的风声分别接走。

    克洛狄乌斯坐在空荡荡的桌边,他隐约知道那扇门正被风吹动,正在某处被人从内侧推开。

    这个让整个罗马城头痛的枭雄,此刻有一种英雄末路的疲惫。他清晰地知道,在三个势力角逐的时候,如果没能联合一个势力去打另一个,那么就是他现在的样子。

    他当然不知道,陈汉是一个熟悉《三国演义》故事的当代中国人,懂得拉一个打一个的道理。虽然克洛狄乌斯此刻终于明白了,但却已经晚了。

    难道就这么坐以待毙?

    不,不能这样。

    他突然想到一个主意,顿时兴奋起来。也许,他还有机会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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