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西班牙行省的内陆,是一片从未被文明驯服的蛮荒之地。

    连绵的灰褐色山脉层层叠叠向天际铺展,没有规整的大道,没有开垦的田亩,唯有参天的常绿硬叶林裹覆着整座山峦,荆棘丛生的灌丛爬满每一道沟壑崖壁。

    山林深处,浓雾昼夜不散,湿冷的雾气死死锁在林莽之间,把岩石、林木、土路尽数洇成一片暗沉的青灰,视线被死死压缩,十步之外便人影难辨。

    连日追踪的玫瑰军团,行军脚步在这里彻底失了章法。

    往日在平原与河谷间整齐推进的方阵阵型全然作废,厚重的皮甲沾透林间露水,冰冷黏着在士卒脊背,沉重的盾牌不断剐蹭杂乱的枝桠。

    脚下没有半分坚实路面,经年落叶腐烂形成黑软的泥沼,混着山间渗下的泉水,每一步踏下去都深陷半寸,拔出靴底时满是泥泞咕哝的闷响。

    山谷间溪流纵横,涧水湍急冰凉,乱石嶙峋,原本规律的行军节奏被彻底打碎,队伍被山势林木拉扯得七零八落。

    这片山林是卢西塔尼亚人的天然壁垒,狡猾的维里亚克充分利用了这道屏障。

    他手下的土着部落从不与玫瑰军团正面列阵决战,他们世代栖居深山,熟稔每一条隐秘兽道、每一处藏人岩穴、每一片可遁逃的密林岔口。

    他们褪去衣物,身躯涂满草木灰与褐土,隐在树干、阴影与雾霭之中,与山林融为一体,无声无息。

    往往林间只掠过一道黑影、响起一声细碎的枝颤,下一秒便有投枪破空、石块飞掷,待罗马士兵举盾戒备、结阵反击时,袭击者早已遁入幽深林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逃跑的过程中,维里亚克指派了多支小分队,凭借地形优势不断袭击骚扰玫瑰军团。

    于是,追剿成了最煎熬的徒劳拉锯。

    到了这个区域,连帕特罗也屡屡迷失方向。因为他从来没有如此深入丛林,相似的山峦连绵不绝,相似的林木一望无际,没有地标,没有路径,浓雾抹去了所有行进痕迹。

    土着深谙地利,撤退时会刻意踩踏乱枝、拨动碎石、涉水而行,彻底抹除足迹,甚至故意在岔路留下虚假踪迹,引诱罗马士卒误入绝境沟壑。

    山林间寂静得令人窒息,唯有风声穿林的呼啸、溪流的叮咚,以及士兵们压抑的喘息。

    无边的林莽如同一张巨大的罗网,将外来的罗马军队困在其中。

    白日天光被层层树冠遮挡,林间昏暗如暮,不见朝日晚霞;入夜后山间寒气骤起,霜露凝结,密林深处隐约传来土着的呼哨短鸣,远近交错,虚实难辨,让整支军团日夜不得安宁,人人心神紧绷。

    玫瑰军团士兵久追不获,疲惫与焦躁悄然蔓延,这支在沿海平原军纪严明的队伍,终于在这片蛮荒深山里,体会到了历任总督都畏惧的困境——看得见山峦,看不见敌人,踏得实地,抓不住踪迹。

    蛮荒的伊比利亚山林,以最沉默、最顽固的方式,抗拒着罗马的刀剑与征服。

    陈汉在天黑前下令扎营休息,此时营地西侧的哨兵最先看到一个人朝营地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褪色短袍的年轻人,光着脚,手里没有武器。从南面的山脊线上走下来,步伐不快也不慢,走到营地边缘的木栅前站定。

    哨兵隔着木栅问他是什么人,他用拉丁语回答,口音很重,但每个词都清晰:“我替阿兰迪奥送东西来。”

    哨兵搜了他的身,没有武器。他手里抱着两样东西——一只陶罐,封着蜡;一捆干柴,用草绳扎着。他被带到陈汉的帐篷前时,帕特罗正蹲在沙盘旁边。他抬头看了一眼来人手里那两样东西,目光在陶罐和干柴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放下了手里的炭笔。

    陈汉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帐篷门口。使者把陶罐和干柴放在地上,后退两步,没有说话。

    陈汉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陶罐在晨光中泛着一层油润的光泽,封蜡的颜色偏深,边缘有火漆印记的残迹,像是被密封后存放了一段时间。

    干柴是半干的,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扎成一把,草绳在柴捆上绕了三圈,末端打了一个简单的结。

    帕特罗站起来,走到陈汉身边,目光落在那个陶罐和干柴之间形成的空白间距上:“蜂蜜。和解。”他指向那捆干柴:“干柴。战争。”他放下手:“他让你选。”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陶罐边缘——罐壁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温,表面有一层薄薄的油光。

    他放开手,转向那捆干柴,用手捏了捏其中一根柴枝,边缘已经干燥到一折就会断裂的程度。

    然后他站起来,把目光转向使者:“蜂蜜我收下了。干柴我也收下了。”

    他顿了一下:“但你回去告诉他——我选和解。和解的条件是:维里亚克,交出来。所有之前被你们劫掠的罗马人,全部归还。这两件事,七天内完成。七天之后,如果维里亚克还在他那边,或者被劫掠的罗马人没有还清,我会在他选定的堡垒前面生火。”

    使者站在原地听完,没有点头,没有回答,只是弯腰把那两样东西留在原地,后退两步,转身朝来路走去,步伐和来时一样,不快不慢,沿着山脊线走远,在转角处消失。

    帕特罗蹲下来,拿起那捆干柴翻看了一下:“七天。他刚刚失去了一处堡垒和一队精锐斥候,正在重新调整防线的收缩方向。如果你在七天内把下一处堡垒的位置也锁定到他的预判范围内,他会在这段时间里做出两个决定中的某一个——交人,或者退得更远。”

    陈汉说:“他会答应的。”

    帕特罗抬起头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汉说:“因为他放回俘虏时没有附加任何条件,只是说了一句‘杜罗河等你’。他在杜罗河等了我那么久,最后选择撤走分兵。他知道自己不会比维里亚克更难对付,所以他选择了送蜂蜜和干柴。一个送蜂蜜和干柴的人,不会在选项都还在的时候就把门关上。”

    帕特罗把干柴放回地上,站起来:“他如果交出维里亚克,维里亚克的人会转向西北投靠加拉埃西人。他如果不交,七天后你的兵会把他剩下的据点一个个拔掉。”

    陈汉没有回答。他弯腰把那只陶罐拿起来,罐底的封蜡完好无损,没有裂缝,像是被妥善保存了一段时间。他把它放进了帐篷里,放在桌角:“如果维里亚克已经不在他那边了,他交不出来。如果他还在,他会选择交人,换自己剩下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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