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蒂利乌斯派去的人混进了人群。

    他们穿着平民的衣服,挤在人群中,开始散布谣言。

    “这根本不是海神!这是陈汉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把神像放在地上让人踩,这是渎神!神明会降灾的!” “大家别看了,都散了吧!”

    但这一次,没有人听。

    一个扛着锄头的老农从人群里站出来,瞪着那个喊话的人。“你说这是垃圾堆里捡来的?你见过这么大、这么精致的垃圾吗?你捡一个给我看看?”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哄笑。

    另一个年轻人喊道:“渎神?神明要降灾?罗马城四百年的下水道没人修,每年淹死人、病死人的时候,神明怎么不降灾?现在陈老板把下水道修好了,神明倒要降灾了?这是什么神?是克拉苏家的神吧?”

    又是一阵哄笑。

    阿蒂利乌斯的人被挤出了人群,灰溜溜地跑了。

    雨越下越大,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从城东赶来,有人从台伯河对岸赶来,有人甚至从卡普亚赶了一天的路,就为了看这个“会喝水的大理石脸”。

    他们撑着伞、披着蓑衣、顶着木盆,挤在罗马广场上,像过节一样热闹。

    最让人惊讶的是,有几个孩子脱了鞋,赤着脚踩在积水里,围着那张大嘴嬉戏。他们用手捧起水,泼向那张石脸,看着水从嘴里流下去,咯咯地笑。

    “别玩了!小心着凉!”一个母亲在人群里喊道。

    “妈,你看!水真的在往下流!好快!像瀑布一样!”

    母亲挤到前面,低头看了一眼。雨水从四面涌来,汇入那张大嘴,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抬起头,看着周围那些冒雨赶来的人,眼眶忽然红了。

    “妈,你怎么哭了?”

    “没什么。”母亲擦了擦眼睛。“妈是高兴。罗马城下雨不积水了,以后不用再担心你弟弟染瘟疫了。”

    陈汉站在帕拉蒂尼山的阳台上,远远地看着那片人群。他的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茶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喝。

    迪莉娅走到他身后,撑着一把伞。“你不过去看看?那可是你让人雕的。”

    “不用去。去了,他们会更激动。”陈汉转过身,看着迪莉娅。“你知道吗,我今天最高兴的,不是那个排水口排了多少水。”

    “那是什么?”

    “是那些人的眼神。不是看财主,不是看权贵,是看自己人的眼神。他们站在雨里,淋得浑身湿透,但他们不在乎。因为他们在看一样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一条干净的街道,一个不再积水的广场,一个不再发臭的城市。”

    迪莉娅沉默了。

    “迪莉娅,你知道罗马人为什么这么高兴吗?”

    “因为下水道修好了?”

    “不。是因为他们终于有了可以自豪的东西。四百年了,罗马城的下水道一直都是老样子。没人修,没人管,没人觉得这是问题。

    他们以为城市就是这样的——脏、臭、乱。

    现在,他们发现不是。城市可以是干净的,街道可以是整洁的,广场可以是干的。这种‘发现’,比任何财富都值钱。”

    迪莉娅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当天傍晚,雨停了。

    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把罗马城的屋顶染成了暗红色。广场上的积水已经全部排干了,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在夕阳下泛着光。

    那张海神尼普顿的大理石脸,安静地蹲在井口上,嘴角还挂着一滴残留的水珠,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一个小孩跑过来,蹲下身子,伸出手指,把那滴水珠抹掉,然后回头冲他的母亲笑了笑。

    “妈妈,它在哭。”

    “那不是哭。”母亲蹲下来,指着那张脸。“那是它在笑。它帮罗马喝掉了脏水,高兴得流泪了。”

    小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汉不知道的是,在他转身离开阳台的那一刻,克拉苏正站在他的书房里,脸色铁青。

    阿蒂利乌斯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大人,我们的人被轰出来了。老百姓不信我们的话。他们现在把陈汉当神看。那个石像,他们叫它‘真理之口’。”

    “真理之口?”克拉苏的声音冷得像冰。

    “对。他们说,那个石像的嘴只吞脏水,不吞真话。谁敢在那张嘴里说谎,就会被咬断手。”

    克拉苏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远处的罗马广场,看着那些还在围着石像不肯散去的人群。他的拳头在桌上攥得咯吱响。

    “阿蒂利乌斯。”

    “在。”

    “去查。查清楚那个石像是谁雕的,用了什么石材,花了多少钱。查清楚陈汉有没有挪用公款,有没有偷税漏税。任何问题都行。”

    阿蒂利乌斯低下头。“大人,查了。石材是陈汉自己出钱买的,工匠是他自己花钱请的,没有用国库一分钱。账目清清楚楚。”

    克拉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知道,他又输了。不是输在钱上,是输在人心上。陈汉用一块石头,一张脸,一个排水口,收买了罗马城平民的心。而他,连一块石头都争不过。

    窗外,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罗马广场上的欢呼声还在继续。

    克拉苏转过身,走进书房深处,消失在黑暗中。

    当天夜里,陈汉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玫瑰纸。他的手里拿着炭笔,但没有写任何字。

    他在想那块石头,那个排水口,那张脸。他在想两千多年后的某一天,会有一个叫格里高利·派克的男演员站在那张脸前面,把手伸进那张嘴里,让女主角奥黛丽·赫本大惊失色的名为《罗马假日》的电影。

    原来,一切都源于他做的修缮和提升罗马城排水系统这件事。

    他拿起炭笔,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真理之口——公元前的排水盖,公元后的传说。”

    然后他放下笔,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听到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

    那些欢乐感恩的罗马人,还围在“真理之口”边上嬉笑玩耍。为那个会喝水的石像。

    但他知道,那些欢呼声里,有他的影子。

    夜风吹过,无花果树的叶子沙沙作响。远处,罗马广场上的那张海神脸,在月光下静静地张着嘴,像是在等下一个雨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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