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埃及的首都就在亚历山大港,王宫则坐落在城东的洛基亚岬角上,三面临海,白色的石柱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但当夜幕降临,这座昔日的辉煌宫殿便露出了它的窘迫。

    陈汉的马车在王宫大门口停下时,月亮刚刚从海面上升起来。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白色的石柱上,给这座古老的建筑披上了一层清冷的外衣。

    他走下马车,抬头看着门楣上的浮雕——托勒密王朝的守护神塞拉皮斯,手持权杖,脚踩巨蛇。浮雕下方刻着一行希腊文:“亚历山大大帝之城,托勒密之光。”

    两尊石狮蹲坐在大门两侧,狮身已经斑驳,有一只的鼻子不知何时被人敲掉了。

    门口的卫兵穿着托勒密时代的铠甲,铜片擦得锃亮,但陈汉注意到,他们的靴子是旧的,有几个人甚至光着脚。

    这是他第一次在夜晚走进埃及的王宫。

    三天前,他还在码头上谈生意,帕西努斯突然派人送来一封请柬,说国王托勒密十二世要见他。陈汉当时正在检查一批刚从罗马运来的储运方匣,手上沾着木屑,脸上有灰。

    他接过请柬,看了一眼,递给艾萨克。

    “国王为什么要见我?”他问帕西努斯的信使。

    信使恭恭敬敬地说:“陈老板,您是罗马首富,也是埃及最大的贸易伙伴。国王想亲自感谢您对埃及经济的贡献。”

    陈汉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迪莉娅的情报网里看过托勒密十二世的资料——此人是个昏庸的君主,沉迷音乐和宴会,被亚历山大港的百姓戏称为“吹笛者”。

    他即位以来,埃及的国力一落千丈,债台高筑,甚至连王宫里的银器都拿去抵押了。他见陈汉,不是要感谢,肯定是想要钱。

    但陈汉还是来了。

    首先是因为埃及的战略地位。控制埃及,就控制了地中海的粮仓。掐住埃及的粮食,就等于掐住了罗马的肚子。

    但更让他感兴趣的,是因为一个人——托勒密十二世的小女儿。

    他知道历史。这个两岁的小女孩,二十年后将成为地中海最有权势的女人。她会说九种语言,会用美色迷惑凯撒和安东尼,会在罗马的内战中翻云覆雨。她会死得很惨,但她的名字会永远刻在历史上——克利奥帕特拉。

    他的好奇心战胜了一切,他想见见这个迷倒了每个罗马掌权者的“埃及艳后”。

    他走进王宫的大门。

    宫殿内部比他想象的要破旧。大理石地面有裂缝,墙上的壁画斑驳脱落,廊柱上的金箔被刮得干干净净。

    仆人们穿着褪色的袍子,低着头匆匆走过,不敢看他的眼睛。廊道两侧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但灯芯太细,火苗太小,照得走廊昏暗如洞穴。

    艾萨克走在陈汉身后,手里捧着账本,眼睛却不停地打量着四周。

    他低声说:“陈老板,这个地方比咱们玫瑰新城的气派差远了。”

    “嘘。”陈汉没有回头。“这里是王宫。不是菜市场。”

    领路的太监在一扇巨大的木门前停下来,双手推开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宴会大厅比走廊亮堂一些,但也亮不到哪里去。几十盏油灯挂在墙壁上,灯火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大忽小,像一群跳舞的鬼魂。

    大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铺着埃及细麻布桌布,桌布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像是红酒洒了没洗干净。桌上摆着银质餐具——烛台、酒杯、餐盘——但陈汉注意到,那些银器已经发黑了,很久没人擦过。

    托勒密十二世坐在主位上,身材臃肿,脸色苍白,眼袋深得能夹住一枚银币。

    他穿着一件紫色镶边的希腊长袍,头戴金冠,但金冠上的宝石少了好几颗。他看到陈汉走进来,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在肥厚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快要枯萎的花。

    “陈老板!欢迎!欢迎!”

    他的拉丁语带着浓重的希腊口音,但还算流利。陈汉走上前,按照希腊礼仪微微欠身。“陛下,感谢您的接见。”

    在那个年代,希腊文化广受尊重,不仅罗马人,连埃及人也以使用希腊礼仪为荣。托勒密家族本就是希腊人——他们是亚历山大大帝的部将托勒密的子孙。说希腊语、行希腊礼,是他们的身份象征。

    “请坐!请坐!”托勒密指着旁边的椅子。那是长桌左手边的第一把椅子——客人的最尊贵位置。

    陈汉坐下,艾萨克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账本,卡拉什站在门口,警惕地扫视着周围的侍卫。卡拉什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虽然他知道王宫里不会有刺客,但他的习惯不允许他放松。

    托勒密拍了拍手。仆人们从侧门鱼贯而入,端着一盘盘菜肴。烤鸽子、蜂蜜无花果、面包蘸橄榄油、烤鱼、羊肉串、鹰嘴豆泥、还有一罐法勒努斯陈酿。

    陈汉认出那罐酒是从罗马运来的——他自己的船运的。罐口还贴着玫瑰商行的封条,封条上的玫瑰印章在灯光下隐约可见。

    托勒密举起酒杯,声音洪亮:“敬罗马最富有的商人!敬我们的财神爷!”

    陈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不错,是陈年的,入口醇厚。但他注意到,托勒密喝酒的样子很急,像是很久没喝到这么好的酒了。

    “陛下过奖了。”

    “不过奖,不过奖!”托勒密放下酒杯,身体前倾,脸上的笑容变得谄媚。“陈老板,你来了埃及三个月,我的港口税收翻了一倍。你的船队、你的保险、你的储运方匣,让亚历山大港成了地中海最繁忙的港口。你的银行,连我的大臣都去存钱。你知道吗,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多金币了。”

    陈汉没有接话。他知道,重头戏还没来。

    果然,托勒密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一些。“陈老板,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陛下请说。”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