授勋后的第三天,法比娅把厚厚的一叠玫瑰纸放在陈汉面前。她说:“这是你不在罗马的时候,西塞罗做的事。”

    陈汉打开来看。第一行字写着——“五位元老处决记录。”

    在陈汉率领两个玫瑰军团出征平定喀提林叛军的时候,西塞罗在罗马城大肆搜捕喀提林叛党。其中包括五个有确凿证据联合喀提林叛乱,意图纵火弑杀元老、颠覆共和国的贵族:

    伦图卢斯?苏拉、凯提古斯、斯塔提利乌斯、加比尼乌斯、凯帕里乌斯。

    元老院召开紧急辩论,贵族小加图力主立刻处死,凯撒提议监禁,最终投票通过死刑决议。

    西塞罗不经过公民法庭、不允许上诉,当天傍晚就将五人押入图利安努姆监狱执行绞刑。

    监狱在地下,入口窄得像一道裂缝。石阶向下延伸,越往下越暗。空气潮湿,带着石灰和铁锈的混合气味。

    第一个被押进来的是伦图卢斯·苏拉。他是前执政官,五人中地位最高。他走进地牢的时候没有挣扎,托加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他看着墙上那根从石顶垂下来的绳索,停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会有这一天。”

    卫兵没有回应。绳索套上去了。他的脚悬空之后,身体慢慢转了一圈,鞋尖碰了一下石壁又弹开。

    第二个是凯提古斯。他是五人中最凶的那个,囤积匕首,负责暗杀。他被推进地牢时挣扎了一下,肩膀撞在石壁上,闷响一声。卫兵两个人按住了他。绳索套上去的时候他喊了一句话,内容含糊,像是某种诅咒,被绞索勒断了,剩下的音节卡在喉咙里,变成了水泡破裂时的声音。他比伦图卢斯撑得更久一点。

    斯塔提利乌斯、加比尼乌斯、凯帕里乌斯。三个人接连被推进来。

    斯塔提利乌斯没有反抗,绳索套好之后闭上了眼睛。

    加比尼乌斯一直在重复说“我是罗马公民,我有权上诉”,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自己的喃喃自语。

    凯帕里乌斯在绳索套上之前跪了下来,额头抵着地面,停了两息才站起来。

    五人全部绞死之后,西塞罗走出地牢,站在监狱门口,对着外面等着的人群说了一个词:“Vixerunt。”——意思是他们活完了。

    法比娅翻到下一页。“全城搜捕。从第二天开始的。”

    西塞罗调动了执政官扈从、市政官巡防队、骑士志愿民兵。城门封锁,码头封锁,街巷封锁。挨家挨户搜查武器、叛乱书信、喀提林联络名册。

    有一户人家在羊圈里藏了三把匕首,被发现了,男主人当场被捕。有一户在床底下压着一封信,是喀提林写给城里同党的,女主人说“留着没烧”,也被带走了。

    搜捕持续了三天。抓捕近一百人。有人被投入国家监狱,有人直接被押送到码头,流放到撒丁岛。撒丁岛是石头岛,没有树,没有淡水。被押上船的人有人跪在甲板上哭,有人站着看岸上,直到岸变成线,线变成点,点消失在海面上。

    法比娅指着其中一段说:“之后西塞罗发了自首令。”

    陈汉低头看。自首令的内容很简单:主动投案、揭发同谋的胁从者,免死罪,仅没收少量财产。隐匿不报、资助叛军、传递情报的人,视为叛国,财产充公,永久流放。

    公告贴在广场的墙上,墨水还没干透就有人围了上去。第一天有五个人来登记,第二天十几个。有人报了自己的名字,有人在登记时当场指出了另一个人的藏身地。有人出来之后站在门口没走,回头看了一眼,像是还没想好自己有没有做对。

    那些被供出来的人,第二天夜里也被带走了。

    陈汉在比斯多利获得大胜后,清算进入第二阶段。西塞罗发布了全国通缉令。信使带着印着通缉令的玫瑰纸跑遍了意大利所有城邦和行省。

    通缉令分成三类:喀提林军中幸存逃兵、联络信使、各城镇资助叛乱的负债贵族。各城邦收到通缉令后必须配合抓捕,窝藏者同罪。

    悬赏也写上了——生擒一名叛乱头目赏重金,杀死逃兵上交凭证也能领赏。伊特鲁里亚的山谷里开始大规模搜山。溃散叛军士兵被抓住就地处决,押送罗马的人有一半在路上就倒下了。

    元老被剥夺公职,骑士被逐出阶层,土地和财产全部充公。

    有一个破产贵族家的地契被收走后,抱着地契盒子坐在门口台阶上,坐了一整天没走。天黑的时候有人来收盒子,他站起来递过去,没有争执。那些土地有些分给了贫苦公民,大部分归入国有公地。被抄家的人里有很多原本就负债累累,家产抄空之后彻底一无所有。

    参与勾结喀提林的高卢阿洛布罗基使节被处决,行省总督被勒令向部落征收巨额罚金,驻军数量翻了倍。

    追查也延伸到了包税商人和高利贷者,有人被加重了赋税,有人被限制了商业活动。那些曾经和喀提林通过信的商船被扣押在港口,桅杆上涂着封条。

    陈汉翻完了整卷羊皮纸。他没有看完马上合上,又翻回前面,把那五个人的名字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开口问了一句:“凯撒那边呢?”

    法比娅说:“他在元老院里反对处决,之后没有公开表态。但他家里住进了几个人,名单上的。走的是后门。”

    陈汉坐在灯下,没有点灯。他知道西塞罗在五年后会遇到谁——克洛狄乌斯,那个专门盯着“非法处死公民”罪名的保民官。西塞罗在镇压叛乱时做的每一件事,最终都会变成克洛狄乌斯用来指控他的证据。那根绞索会从西塞罗的脖子上取下来,绕回他自己的手腕上。

    西塞罗不是今天才赢的,他是在今天开始输的。

    第二天早上,陈汉写了一封信。信很短,递给元老院的书记官。“喀提林案中涉案较轻的人,如果愿意交出武器、公开声明放弃叛乱立场,可以减刑为本地监视居住,保留基本财产。刑期结束后可申请恢复部分权利。请将此方案附入审议记录。”他在信的末尾签了名,压上了“祖国之父”的印章。纳西尔接过信出去了。

    信不会阻止西塞罗。它不会让那些已经被流放的人回来。但它会让下一批站在门口、还没完全跨过门槛的人面前多出一条路。那些正躲在伊特鲁里亚的谷仓里、不知道明天会不会被抓的人会听说——有人给他们留了一条缝。那扇门没有锁死。仅仅没有锁死,就已经足够让一些人选择站在门槛的这边了。

    陈汉知道这封信并不能阻止西塞罗的行动。但这封信的内容,一定会传到所有喀提林的同情者耳朵里,包括凯撒的耳朵里。这就够了。

    在古罗马的这些日子,陈汉经历了很多,也成熟了很多。

    他发现自己,开始有政治手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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