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汉要做的第一件事,是收买更多的克洛狄乌斯手下。第一个会被收买的索西乌斯,帮着塞涅卡挖出了码头帮中的七个叛徒。这次,陈汉想要得到更多,想从内部瓦解克洛狄乌斯的流氓帮派的。

    现在摆在陈汉书桌上的,是克洛狄乌斯手下所有头目的名单,

    一张玫瑰纸,上面列着三十七个名字。每行名字后面跟着三列备注:债务、家人、喜好。字迹工整,但有些地方被涂改过,像是边写边核实。

    陈汉在灯下看完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玫瑰纸放在桌面上,用手指顺着名单上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划过。

    他停在了第三行。名字是卡吕克斯。备注栏写着:还欠赌债三百金币,靠成为克洛狄乌斯的打手,每个月能还三个金币的利息。他妻子体弱,常年卧床。两个孩子,大儿子在克洛狄乌斯据点的厨房帮工,小女儿跟着邻居学针线。

    陈汉说:“把这个人调出来。”

    当天夜里,纳西尔带着一个账房去了城东放贷人的铺子。三百金币的债票被放贷人从柜子里抽出来,核对了一遍金额、日期和签名,确认了所有细节之后,把债票推过了柜台。

    债票是用芦苇笔加墨水写的,当时的黑色墨水主要由烟灰、树胶和葡萄酒醋调而成。纳西尔接过来的时候用指腹确认了纸张的厚度和墨迹的渗透程度,然后放进了随身带来的木匣里,盖好,上了锁。

    第二天傍晚,卡吕克斯在酒馆门口被一个人叫住了。那人穿着旧短袍,递给他一只小皮囊,然后转身走了,没有留话。

    卡吕克斯站在原地没有动,握着那只皮囊,感受到里面的重量是金属。他低头解开系绳,往里看了一眼——八十枚金币,每一枚都带着玫瑰商会边缘的印纹。边上是一张纸条:“为祖国之父做事,可以帮你赎回三百金币的债票,这八十个金币则是额外的奖赏。”

    他站在暮色中,街边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有人放慢了脚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走了。他把皮囊扎紧,塞进腰带内侧,转身走回了据点。

    第三天,塞涅卡的人在夜里把卡吕克斯的妻子和孩子从住处接走了。克洛狄乌斯的人没有看到他们是怎么离开的,只知道天亮之后那扇门还关着,敲门没人应,门缝里塞着一只空陶碗。有人在门缝外的台阶上站了片刻,确认屋子里面没有任何声响,然后转身走开了。

    卡吕克斯当天照常在码头出现了。他清点货物,登记船号,和平时一样完成了当天的职责,然后走出码头区时没有往据点方向走,拐进了另一条路。

    他在那条路的尽头看到了塞涅卡派来的人。他走过去,站在那个穿着一件褪色斗篷的人面前,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明天会送一份东西过来。你们收到之后,告诉我下一步去哪。”

    第二天清早,卡吕克斯的纸卷被送到了陈汉桌上。纸卷内容不长,记录着克洛狄乌斯下周的据点换防表。他看完之后用指腹确认了纸卷的折痕方向,和上次送来的情报折法一致,然后把纸卷折好收进抽屉,没有做任何标记。

    卡吕克斯的转变只是一个开始。

    陈汉把那卷三十七人的名单重新展开,用手指沿着那些备注栏一笔一笔地推下去,像是在测一条河的流速。

    每个人都有一个缺口。有的是赌债,有的是家人,有的是被克洛狄乌斯扣住的人质,有的是嫌钱少。他要做的,就是把每一个缺口都摸到。

    第二个被锁定的人叫马尔库斯·维比乌斯。备注栏写着:妻子被克洛狄乌斯扣在据点后厨做工,不支付工钱,且禁止离开。其妻每日清扫灶台和运送柴火,夜晚则与另两名妇人同住偏屋,门从外侧上锁。

    塞涅卡的人用了三天摸清了偏屋的锁结构。锁是老式的铜制搭扣,从外侧用铁栓穿过,再用细铁链加一道锁。

    塞涅卡的人没有破坏那把锁,而是用一块薄铁片撬开了铁栓边缘的卡槽。入夜后,他的妻子被带出来,换上一件灰袍,沿着后巷走了一里,上了一辆停在拐角的马车,送到码头区的一间空屋里。

    那里已经备好了床铺和吃食,隔壁住着卡吕克斯的家人,两户人只隔一面墙。第二天克洛狄乌斯的人发现偏屋空了,只留下一只被解开的铁链搭扣,链条末端还挂在门框上,被人用刀尖从钩孔里挑断了一只环扣。

    维比乌斯当天就带着三个人离开了据点。他走的时候没有带武器,把那把克洛狄乌斯配给他的铁剑留在了床铺下面,枕头的边缘还压着一道凹陷。

    第三个缺口在城北。一个叫加比尼乌斯的头目,负责替克洛狄乌斯收取城北沿街商铺的规费,在巡街时截住零散商户索要现金。

    他有个儿子在斗兽场附近的铁匠铺学徒,手艺学得不错,铁匠铺老板说再练两年就能出师。

    陈汉让米洛的人去铁匠铺谈了一件事:你把这孩子收为正式学徒,三年后你铺子的租金减半。

    铁匠铺老板没有犹豫,当天就在学徒契约上盖了印。

    加比尼乌斯第二天就收到了消息,有人把学徒契约的副本夹在一捆干柴里送到了据点,柴捆上系着一根红绳,绳头没有打结,只是被压进柴捆的缝隙里。

    他看完之后没有说话,把柴捆堆到了厨房角落,当晚他值夜时用一块炭在墙上划了一道,没有人知道那道划痕是什么意思。

    第二天,当塞涅卡的人,又带着恰好与他负责额度相同的金币找到他。半个时辰之后,就有人发现他独自一人,悄悄走进了码头区。

    第四个缺口是靠债务打开的。一个叫普拉托里乌斯的头目,欠了酒馆老板几笔酒钱,不多,但拖了很久。

    玫瑰银行派人去酒馆结清了那笔账,顺便带了一句话:“欠条换了新主人,只需要你每个月写一回。”

    普拉托里乌斯当天傍晚走进酒馆喝酒时,发现自己的欠条已经被收走,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码头公会的工作登记表,表格右下角已经盖好了一枚玫瑰纹样的印章。

    他站在柜台前,看了那张表格很久,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把酒杯放下了,然后拿起表格折好塞进怀里。

    他离开酒馆时没有从原来的方向走,绕了一条路,穿过三条巷子,从一家鱼铺后门进去,递出了一张写了地址和日期的纸条。

    纸条末端的签名处没有署名,只画了一道笔直的横线,像是一条尚未加宽的路。

    十二个人。十二种方式。有人被家人牵动,有人被债务压垮,有人被更好的条件引走,有人在看到别人离开之后自己也开始犹豫。

    陈汉给每条线都预留了不同厚度的余地和不同长度的缓冲带,确保每一道缺口都按照它自己的节奏被打开,而不是按照同一份计划表同时闭合。

    塞涅卡的人每晚都在移动。有人去接家属,有人去送钱袋,有人去敲一扇门,递进去一卷写着新住址的纸条,然后不等回话就转身走了。

    纳西尔每天都在记录新加入者的数量和位置。直到第十二天,陈汉面前摆着的名册上,原本的三十七人已经只剩二十五个还能被称为“克洛狄乌斯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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