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突围,是在三天后的夜里。

    斯巴达克斯选了两千人,趁着夜色摸到壕沟最东段——那里有一段因岩石层挖得较浅,只有三米深。他们带着木板、梯子、绳索,准备强行搭桥过沟。

    陈汉用望远镜观察了一整天,确认那段壕沟的罗马守军相对薄弱,因为岩石层导致施工进度慢,哨塔也建得稀疏。

    他给斯巴达克斯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图,标明了罗马军巡逻队的路线和换岗的大致规律。

    “凌晨时分,哨兵最困。”陈汉说。“那时候打,胜算最大。”

    斯巴达克斯点头。

    两千人摸到沟边,刚搭好三块木板,突然从土墙后面冲出三百名罗马骑兵——不是巡逻队,是克拉苏专门埋伏在那里的精锐。他们预判了起义军可能会来偷袭。

    火把亮起,箭雨倾泻。起义军在狭窄的沟边无处可躲,被射倒了一大片。斯巴达克斯挥舞断剑,连砍了七名骑兵,但寡不敌众。甘尼克斯带人掩护,腿上中了一箭,摔倒在地。

    “撤!快撤!”斯巴达克斯吼道。

    艾力冈冲过去,一把扛起甘尼克斯,撒腿就跑。纳西尔在后面扔出最后几颗燃烧弹——是陈汉用粗制石油和湿草做的,浓烟滚滚,暂时挡住了罗马人的视线。

    两千人,回来了一千二百人。阵亡八百,其中大半是被弓箭射死的。甘尼克斯的腿伤很重,箭头卡在骨头缝里,陈汉用军刀上的小刀给他挖了半个时辰才挖出来。甘尼克斯疼得咬碎了一颗牙,但没有喊一声。

    陈汉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怕。他怕这次真的翻不了盘。

    斯巴达克斯坐在帐篷里,脸色铁青。他看着地图上那道横贯半岛的黑色长线,像看一条毒蛇。

    “两次了。”他的声音沙哑。“两次,我们都没能靠近那道沟。”

    陈汉蹲在他旁边。“克拉苏不是傻子。他知道我们会从最薄弱的地方突破,所以他在那里埋了重兵。其他段呢?”

    “其他段沟更深、墙更高、哨塔更密。”斯巴达克斯一拳砸在地上。“他妈的,他到底是怎么在十五天内挖出这么长一道沟的?”

    陈汉没有回答。他也想知道答案。

    粮食又减少了一半。

    艾萨克严格执行每人每天二两的配给。二两是什么概念?大概就是一把麦子,掺上三倍重量的野菜、树皮、草根,熬成一大锅稀粥。粥里没有盐,没有油,喝下去胃里发酸,过两个时辰又饿了。

    起义军士兵们开始出现浮肿。有人脚肿得穿不上鞋,有人脸肿得眼睛只剩一条缝。这不是伤,是饿。严重营养不良导致的身体水肿。

    陈汉自己的脸也开始浮肿了。他站在篝火旁边,看着那些瘦得皮包骨的士兵们,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有一个从卡普亚就跟他们一路走来的老角斗士,名叫奥鲁斯,五十多岁,参加过斯巴达克斯的第一场角斗。他坐在营地的角落里,端着一碗稀粥,手抖得厉害。粥洒了一半在地上,他趴下去,像狗一样舔地上的粥。

    陈汉走过去,把自己的粥倒进奥鲁斯的碗里。

    “总参谋长,你也没吃——”奥鲁斯抬起头,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

    “我不饿。”陈汉说。他的胃在抽搐,但他笑了。

    他走出营地,来到海边。海面灰蒙蒙的,和天空分不清界限。风很大,吹得他的斗篷猎猎作响。

    他想起了莉迪亚。想起她金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还有她笑着说“你要活着回来”的样子。但此刻,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回去。

    斯巴达克斯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我们还有多少人?”斯巴达克斯问。

    “从阿尔卑斯山下来的时候,我们有近十万人。”陈汉的声音很轻。“现在,不到五万。加上这两次突围死的,剩下四万八千左右。”

    “还能打吗?”

    陈汉转过头,看着斯巴达克斯。色雷斯人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火。

    “能。”陈汉说。“但不是这么打。”

    “怎么打?”

    陈汉从怀里掏出一块石头——生石灰。他在营地后面的山坡上发现的,一整条石灰岩脉。他让士兵们挖了一些回来,敲碎,放在陶罐里。

    “你知道石灰遇水会怎样吗?”陈汉问。

    斯巴达克斯摇头。

    陈汉拿过一个陶罐,里面装着半罐生石灰粉。他倒了一点水进去,然后迅速退后几步。几秒钟后,陶罐开始冒烟,温度急剧升高,罐壁烫得发红,最后“砰”的一声炸开了,石灰浆溅了一地。

    斯巴达克斯看呆了。“这是……”

    “化学。”陈汉说。“石灰遇水会释放大量的热,温度能达到好几百度。如果把石灰装进陶罐,封好口,扔到罗马人的土墙上,罐子碎了,里面的石灰遇到雪水——就会爆炸、燃烧、烫死人。”

    斯巴达克斯的眼睛亮了。“你能做多少?”

    “营地后面的石灰岩够做几千个。”陈汉顿了顿。“但我们需要一场暴风雪。暴风雪里,雪水会浸湿土墙,石灰遇水效果最好。而且风雪会挡住罗马人的视线,我们的损失会小很多。”

    “暴风雪什么时候来?”

    陈汉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快了。一月是这里最冷的时候,每年都有几场大雪。我们等。”

    一等就是五天。

    粮食早就吃完了。二两的配给在第三天就撑不下去了,陈汉下令减到一两。一两麦子掺上树皮和草根,熬出来的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开始杀马。不是战马,是驮马,是拉车的骡子,是那些从意大利各地抢来的、已经瘦得皮包骨的牲口。马肉分到每个人手里只有巴掌大一块,煮成汤,一人一碗,喝完还是饿。

    有人开始杀狗。有人开始挖地里的蚯蚓。有人开始吃皮带的边角料——皮带是牛皮做的,煮烂了勉强能嚼动。

    陈汉把自己的马也杀了。那是斯巴达克斯送给他的,一匹漂亮的栗色色雷斯马,跟了他大半年。

    他摸着马的脸,马舔他的手。他闭上眼睛,一刀捅进了马的心脏。

    那天晚上,他把马肉分给了伤员。自己没有吃。

    斯巴达克斯也没有吃。他把自己的那份给了玛尔西娅——那个从角斗士学校就一直跟着他的女人,有着一头红褐色的头发和一双倔强的眼睛。

    玛尔西娅不要,斯巴达克斯硬塞给她。

    “你活着,我才能活着。”斯巴达克斯说。

    玛尔西娅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她把马肉分成两半,一半塞回斯巴达克斯手里。

    “一人一半。”她说。“死也要死在一起。”

    斯巴达克斯没有说话。他接过马肉,一口一口地吃。玛尔西娅也吃。两个人坐在篝火旁边,肩膀靠着肩膀,像两块被海浪冲到一起的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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