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陈汉爬上崖顶，双手血肉模糊，指甲翻起了三片。他没有停下来处理伤口，而是立刻把绳索系在一棵老松树上，抛下去给下面的人。
第二个上来的是艾力冈。日耳曼巨人的手指也磨破了，但他一声不吭，接过绳索开始拉第三个人。
第三个是纳西尔。第四个是乌尔坎。第五个是艾萨克——犹太商人不会爬，上面拉着的绳索是他唯一的路，他的账本用牙齿咬着，双手攥着绳子，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但账本没丢。
第六个是老马尔库斯。老铁匠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全靠右手和牙齿，爬上来的时候满嘴是血，但他怀里揣着那几块铁片，一块都没少。
第七个和第八个是陈汉的两个亲卫——卢修斯和科洛。这两人都是乌尔坎的日耳曼老乡，卢修斯三十岁，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科洛二十二岁，金发碧眼，笑起来像个孩子。
然而，绳索突然断了。
不是绳子不结实，是岩石的边缘太锋利。第九个人爬到一半的时候，绳索磨断了。那人从百米高的悬崖上摔了下去，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陈汉趴在崖顶，往下看。月光下，他看到更多的人还在悬崖下面——女人、孩子、老人，还有布里昂的高卢骑兵。
他们仰着头，看着上面，眼睛里全是绝望。
“布里昂！”陈汉吼道。“找绳子！重新接！”
布里昂抬起头，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此时，北方的平原上出现了移动的黑线——那是罗马军团的方阵，整整齐齐地压过来。盾牌连成一片，像一面移动的铜墙铁壁。长矛如林，脚步如雷。
庞培没有派骑兵上山。他知道骑兵在悬崖下施展不开。他派的是军团——重装步兵，盾阵严密，长矛如墙。一步一压，像一台碾碎一切的机器。
陈汉的心沉到了谷底。
布里昂拔出了长剑。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女人、孩子、老人——那些从卡普亚一路走来、从维苏威到阿尔卑斯、从阿尔卑斯到布鲁提亚、又从布鲁提亚走到这里的人——喊道：“往悬崖下面跑！找岩石缝躲起来！能跑一个是一个！”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五百名高卢骑兵。
“高卢的兄弟们！今天，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但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他冲了出去。
五百名高卢骑兵跟在他身后，冲向罗马军团的方阵。他们没有马——马都扔在山下了，但他们手里有剑。五百对两万四千。这不是打仗，这是用命换时间。
陈汉趴在崖顶，泪水模糊了眼睛。
他看到布里昂冲进罗马人的盾阵，长剑砍在第一排盾牌上，盾牌裂开，后面的士兵倒下。他砍倒了一个，又砍倒了一个，又砍倒了一个。罗马人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过来，他的左臂被刺穿了，他右手换剑继续砍。
他的身后，高卢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长矛捅穿胸口，有人被盾牌砸碎脑袋，有人被罗马人的短剑割开了喉咙。但他们没有退。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罗马军团前进的脚步。
布里昂的长剑断了。他拔出短剑，短剑卷刃了。他用拳头砸，用牙齿咬。他的身上插着三支长矛，血从每一个伤口里涌出来，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崖顶。
火光中，陈汉看到了他的脸——他在笑。
“走！”布里昂吼道。“替我们活着！”
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他跪了下来。又一剑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倒下了。
五百名高卢骑兵，全军覆没。
罗马军团越过他们的尸体，向悬崖下的女人、孩子、老人压了过去。
陈汉趴在崖顶，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愿看到的画面。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被罗马士兵从岩石缝里拖出来。她把孩子护在怀里，罗马士兵一刀捅穿了她的后背，孩子从她怀里掉出来，哭喊着“妈妈”。另一个士兵抓起孩子，摔在石头上。哭声停了。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嘴里喊着“饶命”。罗马士兵没有饶他——一剑砍掉了他的头。
一群女人缩在一块岩石后面，被罗马士兵包围了。有人撕扯她们的衣服，有人按着她们的手脚。惨叫声、哭声、求饶声混成一片。然后短剑落下，一切都安静了。
陈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冲下去，想救他们，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抠进泥土里，指甲断裂，血渗出来。他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整整六千人。六千个活生生的人。女人、孩子、老人。他们在悬崖下被屠杀殆尽。
“是我的错……”陈汉的声音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是我带他们来的。我说翻过阿尔卑斯山就能活。我骗了他们。我骗了所有人……”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他要下去。他要下去和他们一起死。
“放开我！”他吼道。“我要下去！”
艾力冈一把抱住他的腰。“你下去有什么用？！”
“我要和他们一起死！”
“你死了，他们能活过来吗？！”艾力冈的声音比他还大。“你死了，谁替他们报仇？谁替斯巴达克斯报仇？谁替那六千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报仇？！”
陈汉拼命挣扎。他的拳头砸在艾力冈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艾力冈纹丝不动，任由他打。
纳西尔也扑了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总参谋长！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他们在下面——他们在杀人——我的兄弟——我的——姐妹——”
他的声音断了。他跪在崖顶，双手撑着地面，头垂得低低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进泥土里。
“我想带他们活，没想到却带他们到了死路。”陈汉内疚到浑身发抖。
乌尔坎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总参谋长，艾力冈说得对。你下去，只是多死一个人。你活着，我们才有机会。”
老马尔库斯也走了过来，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拍了拍陈汉的后背。“我从卡普亚就跟着你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现在也不要放弃。”
陈汉跪在那里，身体的抖动无法停止。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悬崖下面。火光中，罗马士兵还在继续屠杀。惨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声，和乌鸦的叫声。
他闭上了眼睛。
“我……我害死了他们。”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你。”艾力冈一字一句地说。“是罗马人。是克拉苏。是庞培。不是你。你记住了吗？”
陈汉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腿依然在发抖，手依然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走。”他说。
艾力冈松开了手。
八个人转身，消失在了松林里。
身后，悬崖下的火光还在燃烧，照亮了半边天。
陈汉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那些死去的眼睛。他怕自己再也走不动了。
第二个上来的是艾力冈。日耳曼巨人的手指也磨破了，但他一声不吭，接过绳索开始拉第三个人。
第三个是纳西尔。第四个是乌尔坎。第五个是艾萨克——犹太商人不会爬，上面拉着的绳索是他唯一的路，他的账本用牙齿咬着，双手攥着绳子，上来的时候浑身发抖，但账本没丢。
第六个是老马尔库斯。老铁匠的左手缺了两根手指，全靠右手和牙齿，爬上来的时候满嘴是血，但他怀里揣着那几块铁片，一块都没少。
第七个和第八个是陈汉的两个亲卫——卢修斯和科洛。这两人都是乌尔坎的日耳曼老乡，卢修斯三十岁，沉默寡言，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科洛二十二岁，金发碧眼，笑起来像个孩子。
然而，绳索突然断了。
不是绳子不结实，是岩石的边缘太锋利。第九个人爬到一半的时候，绳索磨断了。那人从百米高的悬崖上摔了下去，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陈汉趴在崖顶，往下看。月光下，他看到更多的人还在悬崖下面——女人、孩子、老人，还有布里昂的高卢骑兵。
他们仰着头，看着上面，眼睛里全是绝望。
“布里昂！”陈汉吼道。“找绳子！重新接！”
布里昂抬起头，月光映在他的脸上。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此时，北方的平原上出现了移动的黑线——那是罗马军团的方阵，整整齐齐地压过来。盾牌连成一片，像一面移动的铜墙铁壁。长矛如林，脚步如雷。
庞培没有派骑兵上山。他知道骑兵在悬崖下施展不开。他派的是军团——重装步兵，盾阵严密，长矛如墙。一步一压，像一台碾碎一切的机器。
陈汉的心沉到了谷底。
布里昂拔出了长剑。他转身，对着身后那些女人、孩子、老人——那些从卡普亚一路走来、从维苏威到阿尔卑斯、从阿尔卑斯到布鲁提亚、又从布鲁提亚走到这里的人——喊道：“往悬崖下面跑！找岩石缝躲起来！能跑一个是一个！”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那五百名高卢骑兵。
“高卢的兄弟们！今天，我们可能要死在这里。但死，也要死得像个人！”
他冲了出去。
五百名高卢骑兵跟在他身后，冲向罗马军团的方阵。他们没有马——马都扔在山下了，但他们手里有剑。五百对两万四千。这不是打仗，这是用命换时间。
陈汉趴在崖顶，泪水模糊了眼睛。
他看到布里昂冲进罗马人的盾阵，长剑砍在第一排盾牌上，盾牌裂开，后面的士兵倒下。他砍倒了一个，又砍倒了一个，又砍倒了一个。罗马人的长矛从四面八方刺过来，他的左臂被刺穿了，他右手换剑继续砍。
他的身后，高卢骑兵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长矛捅穿胸口，有人被盾牌砸碎脑袋，有人被罗马人的短剑割开了喉咙。但他们没有退。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住罗马军团前进的脚步。
布里昂的长剑断了。他拔出短剑，短剑卷刃了。他用拳头砸，用牙齿咬。他的身上插着三支长矛，血从每一个伤口里涌出来，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崖顶。
火光中，陈汉看到了他的脸——他在笑。
“走！”布里昂吼道。“替我们活着！”
一支长矛刺穿了他的胸口。他跪了下来。又一剑砍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倒下了。
五百名高卢骑兵，全军覆没。
罗马军团越过他们的尸体，向悬崖下的女人、孩子、老人压了过去。
陈汉趴在崖顶，看到了他这辈子最不愿看到的画面。
一个母亲抱着孩子，被罗马士兵从岩石缝里拖出来。她把孩子护在怀里，罗马士兵一刀捅穿了她的后背，孩子从她怀里掉出来，哭喊着“妈妈”。另一个士兵抓起孩子，摔在石头上。哭声停了。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举着双手，嘴里喊着“饶命”。罗马士兵没有饶他——一剑砍掉了他的头。
一群女人缩在一块岩石后面，被罗马士兵包围了。有人撕扯她们的衣服，有人按着她们的手脚。惨叫声、哭声、求饶声混成一片。然后短剑落下，一切都安静了。
陈汉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他想冲下去，想救他们，但他什么都做不了。他的手抠进泥土里，指甲断裂，血渗出来。他张开嘴想喊，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整整六千人。六千个活生生的人。女人、孩子、老人。他们在悬崖下被屠杀殆尽。
“是我的错……”陈汉的声音像从坟墓里传出来的。“是我带他们来的。我说翻过阿尔卑斯山就能活。我骗了他们。我骗了所有人……”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他要下去。他要下去和他们一起死。
“放开我！”他吼道。“我要下去！”
艾力冈一把抱住他的腰。“你下去有什么用？！”
“我要和他们一起死！”
“你死了，他们能活过来吗？！”艾力冈的声音比他还大。“你死了，谁替他们报仇？谁替斯巴达克斯报仇？谁替那六千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报仇？！”
陈汉拼命挣扎。他的拳头砸在艾力冈的胸口，一下，两下，三下。艾力冈纹丝不动，任由他打。
纳西尔也扑了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总参谋长！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他们在下面——他们在杀人——我的兄弟——我的——姐妹——”
他的声音断了。他跪在崖顶，双手撑着地面，头垂得低低的。泪水一滴一滴地滴进泥土里。
“我想带他们活，没想到却带他们到了死路。”陈汉内疚到浑身发抖。
乌尔坎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总参谋长，艾力冈说得对。你下去，只是多死一个人。你活着，我们才有机会。”
老马尔库斯也走了过来，用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手拍了拍陈汉的后背。“我从卡普亚就跟着你了。你从来没有放弃过。现在也不要放弃。”
陈汉跪在那里，身体的抖动无法停止。他抬起头，又看了一眼悬崖下面。火光中，罗马士兵还在继续屠杀。惨叫声越来越小，越来越稀疏，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风声，和乌鸦的叫声。
他闭上了眼睛。
“我……我害死了他们。”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是你。”艾力冈一字一句地说。“是罗马人。是克拉苏。是庞培。不是你。你记住了吗？”
陈汉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他缓缓站了起来。他的腿依然在发抖，手依然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但他站住了。
“走。”他说。
艾力冈松开了手。
八个人转身，消失在了松林里。
身后，悬崖下的火光还在燃烧，照亮了半边天。
陈汉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如果他回头，他会看到那些死去的眼睛。他怕自己再也走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