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收工回酒店，顾寻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敲了张宇的门。
张宇开门的时候手里夹着烟，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剧本摊在床上，荧光笔搁在烟灰缸旁边。他看见是顾寻，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来。
“有事？”
“有个电话。”顾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北京打来的。要你去演大制作。”
张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等他继续。
“宁浩你知道吗，拍?疯狂的石头》的那个，说是看了你之前的一个戏，推荐你去试个角色。
《我不是药神》，男三号，大制作。宁浩是那部剧的制片人，韩家女是我姐，也是那部剧的编剧。
她让我先看看你的戏，探个底。我说你的戏不用探。”
顾寻顿了顿，“她过两天应该是会正式联系你经纪人。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床头灯的橘光里慢慢散开。
“韩家女。座山雕的女儿？”
“怎么了，她是谁的女儿跟他是不是一个好的编剧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张宇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她爸大人物。她肯用新人？”
“她肯用好的。”
张宇看了顾寻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消化。一个老演员，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机会值得认真。
“谢了。”
“不是我推荐的。是宁浩。”
“我知道。”张宇站起来，把烟灰缸端起来放到茶几上，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你大晚上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
第二天拍摄继续。
外景地还是老城区那栋居民楼，拍的是韦布和于城的第三场对手戏。这场戏在时间线上是台球厅那场之后——于城没有要到说法，但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高中生跟他见过的所有愣头青都不一样。
他约韦布在天台上见面，不是为了打，是为了问清楚。问他为什么动了手又不跑，问他为什么明明怕还敢盯着自己的眼睛说“不关你的事”。这场戏是于城这个角色在全片里唯一一次主动放低姿态。
天台的风很大。石家庄的冬天没有雪，但风是干的硬的，从楼顶上刮过去带着呼啸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一个巨大的空瓶子。四周是高低错落的旧楼房，灰色的外墙上挂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防盗网。
远处有几根烟囱，冒着稀薄的白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散。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道具组在天台上放了两把折叠椅和一个旧铁桶——铁桶里塞了几根木条，做成了个简易火盆，但没点火。
胡波说不用点火，太刻意。冷就是冷，不需要用火来反衬。场务在角落里铺了一块反光板，灯光师把补光灯架在天台入口处。风太大了，灯架晃了一下，周正非赶紧用两卷胶带把它缠在旁边的铁栏杆上。
顾寻站在天台上，靠着栏杆。张宇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不是演的，是真的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把他们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监视器后面的周正非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军大衣的领子竖到最高，手里的茶杯换成了保温杯。
太冷了，热水端出来五分钟就凉透，只能换保温杯装热水。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温：零下六度，体感温度零下十一。
“各部门准备。”
“摄影oK。”
“灯光oK。录音oK。”
胡波没有马上喊开始。
他走到两个演员中间，指了指天台边缘那些高低错落的旧楼房：“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对峙，是疲惫。于城已经不想打了，韦布也不怕打了。
两个人在天台上说话，不是为了分胜负——他们已经没有胜负可分。他们是两个都输了的人，只不过一个输了二十年，一个输了十七年。
所以这场戏的语调不是愤怒，是认。认了之后反而能说几句实话。”
他退回去，在监视器后面坐下。
“开始。”
于城从天台门口走进来。
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两手插在兜里，肩膀往上耸着，下巴埋在领子里。走到韦布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像台球厅那次一样靠得很近，而是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楼顶。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你说你推了他一下他就倒了。”于城没有看韦布，他的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只剩下最硬的那部分，“我弟从小就这样。惹事的是他，吃亏的也是他。”
韦布站在栏杆旁边，没有看于城，目光落在那只生锈的铁桶上。
“那天要不是你推他，也会有别人推他。”于城说，像是自言自语，“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跟他一样倔的人。”
沉默。风从天台上刮过去，吹得铁桶里的木条滚动了一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你为什么不跑。”于城转头看着他。
“因为不关我的事。”
“你推了他。你说是他自己摔的。不管谁推的——你动了手，你就有关。你跑不掉的。”
“我没想跑。”
于城看着他。
张宇在这句台词之后停了三秒——剧本上只写了一个“沉默”，但他用这三秒做了别的事。
他先从栏杆上放下左手，插回兜里，然后又拿出来，在口袋里摸烟盒。摸到了，但没有掏。
那只手在口袋里攥着烟盒，攥了两秒，然后松开，重新撑在栏杆上。这一连串动作很小，小到监视器前的周正非差点没注意到，但它传达了一个信息：于城在犹豫。一个混了二十多年社会的人，在犹豫要不要对一个高中生说真话。
“我十七岁的时候，跟你一样。”于城开口，声音沉下去，沉到跟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声哪个是人声，“觉得什么都不怕，觉得只要自己没做错，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不是你做没做错的问题——是别人认不认的问题。你推了，人家摔了——别人就认是你动的手。你不认，你就是赖。你认了，你就是错。你自己选。”
韦布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起毛边的运动鞋。
鞋带系得很紧，但鞋头已经破了皮。镜头推近，顾寻的侧脸占满了整个监视器画面——他的嘴唇干裂，颧骨上上次的淤青还没完全消，被天台的冷风吹得发红。他听着于城的话，一直沉默。
然后在某个不确定的瞬间，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说：“那你认了没有。”
不是反问，不是挑衅，是询问。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向另一个走过同一条夜路的人问路——那条路你走过了，前面还有没有光？
于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上。打火机在天台风里闪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护着火，低头凑过去，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撕碎，刮向天台的另一边。
“我认了一半。”于城说，声音从烟雾里穿过来，闷闷的，“另一半，还在想。”
胡波的声音从天台那头传过来：“卡。”
张宇开门的时候手里夹着烟，房间里只开了床头灯，剧本摊在床上，荧光笔搁在烟灰缸旁边。他看见是顾寻，没说什么，侧身让他进来。
“有事？”
“有个电话。”顾寻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北京打来的。要你去演大制作。”
张宇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等他继续。
“宁浩你知道吗，拍?疯狂的石头》的那个，说是看了你之前的一个戏，推荐你去试个角色。
《我不是药神》，男三号，大制作。宁浩是那部剧的制片人，韩家女是我姐，也是那部剧的编剧。
她让我先看看你的戏，探个底。我说你的戏不用探。”
顾寻顿了顿，“她过两天应该是会正式联系你经纪人。我就是提前跟你说一声。”
张宇沉默了一会儿。他重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床头灯的橘光里慢慢散开。
“韩家女。座山雕的女儿？”
“怎么了，她是谁的女儿跟他是不是一个好的编剧有什么关系吗？”
“没有关系。”张宇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她爸大人物。她肯用新人？”
“她肯用好的。”
张宇看了顾寻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不是犹豫，是在消化。一个老演员，在这个行业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知道什么机会值得认真。
“谢了。”
“不是我推荐的。是宁浩。”
“我知道。”张宇站起来，把烟灰缸端起来放到茶几上，动作跟平时一样稳，“但我说的不是那个。我说的是你大晚上跑过来跟我说这件事。”
第二天拍摄继续。
外景地还是老城区那栋居民楼，拍的是韦布和于城的第三场对手戏。这场戏在时间线上是台球厅那场之后——于城没有要到说法，但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高中生跟他见过的所有愣头青都不一样。
他约韦布在天台上见面，不是为了打，是为了问清楚。问他为什么动了手又不跑，问他为什么明明怕还敢盯着自己的眼睛说“不关你的事”。这场戏是于城这个角色在全片里唯一一次主动放低姿态。
天台的风很大。石家庄的冬天没有雪，但风是干的硬的，从楼顶上刮过去带着呼啸声，像是有人在远处吹一个巨大的空瓶子。四周是高低错落的旧楼房，灰色的外墙上挂满了空调外机和生锈的防盗网。
远处有几根烟囱，冒着稀薄的白烟，被风吹散了又聚起来，聚起来又散。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道具组在天台上放了两把折叠椅和一个旧铁桶——铁桶里塞了几根木条，做成了个简易火盆，但没点火。
胡波说不用点火，太刻意。冷就是冷，不需要用火来反衬。场务在角落里铺了一块反光板，灯光师把补光灯架在天台入口处。风太大了，灯架晃了一下，周正非赶紧用两卷胶带把它缠在旁边的铁栏杆上。
顾寻站在天台上，靠着栏杆。张宇站在他对面，两只手插在兜里，缩着脖子——不是演的，是真的冷。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风把他们的衣领吹得猎猎作响。监视器后面的周正非把自己缩成一团，把军大衣的领子竖到最高，手里的茶杯换成了保温杯。
太冷了，热水端出来五分钟就凉透，只能换保温杯装热水。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气温：零下六度，体感温度零下十一。
“各部门准备。”
“摄影oK。”
“灯光oK。录音oK。”
胡波没有马上喊开始。
他走到两个演员中间，指了指天台边缘那些高低错落的旧楼房：“这场戏的核心不是对峙，是疲惫。于城已经不想打了，韦布也不怕打了。
两个人在天台上说话，不是为了分胜负——他们已经没有胜负可分。他们是两个都输了的人，只不过一个输了二十年，一个输了十七年。
所以这场戏的语调不是愤怒，是认。认了之后反而能说几句实话。”
他退回去，在监视器后面坐下。
“开始。”
于城从天台门口走进来。
他的步速比平时慢，两手插在兜里，肩膀往上耸着，下巴埋在领子里。走到韦布旁边的时候，他没有像台球厅那次一样靠得很近，而是隔了大概一臂的距离，两只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处那些灰扑扑的楼顶。他的手指被冻得发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污渍。
“你说你推了他一下他就倒了。”于城没有看韦布，他的声音被风削掉了一半，只剩下最硬的那部分，“我弟从小就这样。惹事的是他，吃亏的也是他。”
韦布站在栏杆旁边，没有看于城，目光落在那只生锈的铁桶上。
“那天要不是你推他，也会有别人推他。”于城说，像是自言自语，“他只是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个跟他一样倔的人。”
沉默。风从天台上刮过去，吹得铁桶里的木条滚动了一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你为什么不跑。”于城转头看着他。
“因为不关我的事。”
“你推了他。你说是他自己摔的。不管谁推的——你动了手，你就有关。你跑不掉的。”
“我没想跑。”
于城看着他。
张宇在这句台词之后停了三秒——剧本上只写了一个“沉默”，但他用这三秒做了别的事。
他先从栏杆上放下左手，插回兜里，然后又拿出来，在口袋里摸烟盒。摸到了，但没有掏。
那只手在口袋里攥着烟盒，攥了两秒，然后松开，重新撑在栏杆上。这一连串动作很小，小到监视器前的周正非差点没注意到，但它传达了一个信息：于城在犹豫。一个混了二十多年社会的人，在犹豫要不要对一个高中生说真话。
“我十七岁的时候，跟你一样。”于城开口，声音沉下去，沉到跟风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风声哪个是人声，“觉得什么都不怕，觉得只要自己没做错，别人怎么说都无所谓。后来发现不是这么回事。不是你做没做错的问题——是别人认不认的问题。你推了，人家摔了——别人就认是你动的手。你不认，你就是赖。你认了，你就是错。你自己选。”
韦布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磨得起毛边的运动鞋。
鞋带系得很紧，但鞋头已经破了皮。镜头推近，顾寻的侧脸占满了整个监视器画面——他的嘴唇干裂，颧骨上上次的淤青还没完全消，被天台的冷风吹得发红。他听着于城的话，一直沉默。
然后在某个不确定的瞬间，他的肩膀松了一点，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他说：“那你认了没有。”
不是反问，不是挑衅，是询问。像一个走夜路的人向另一个走过同一条夜路的人问路——那条路你走过了，前面还有没有光？
于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把烟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上。打火机在天台风里闪了好几下才点着，火苗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用手护着火，低头凑过去，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撕碎，刮向天台的另一边。
“我认了一半。”于城说，声音从烟雾里穿过来，闷闷的，“另一半，还在想。”
胡波的声音从天台那头传过来：“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