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2号下午,《我不是药神》剧组在长江边的货运码头拍程勇、彭浩、在仓库门口蹲着吃盒饭的戏。

    这场戏在剧本里只有几行字——两个人刚搬完一批货,累得不想说话,各自找个地方蹲着,扒拉着塑料饭盒里已经凉了的饭菜。

    码头上的风很大,吹得饭盒上的塑料膜哗哗响,程勇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在掌心刮了两下毛刺,低头扒饭。

    彭浩蹲在最边上,脚后跟踩着一块碎砖头,低着头,把饭盒里的肥肉一片一片挑出来搁在饭盒盖上——他不爱吃肥肉,但每次都有。

    他把肥肉挑干净之后,把饭盒盖上那几片肥肉推到旁边的野猫面前。那只野猫是码头养的,橘色的,脏兮兮的,会蹲在彭浩脚边等肥肉。

    文牧野看了一眼这个画面,招呼宁浩拍下来。

    两个人蹲在仓库门口,背景是灰白色的天空和混黄的江水,一只橘猫蹲在彭浩脚边,正在舔饭盒盖上的肥肉。

    文牧野在旁边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说构图不错,有点味道。

    宁浩说那当然,我以前是学美术的。他把照片调了个色,黑白的,加了点颗粒感,发到了自己朋友圈上,配了一句话:“码头的壮士,吃饭的狗都嫌。猫不嫌。”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盯监视器,没再看手机。

    他不知道这张照片会在接下来被另一个导演看到,然后让顾寻一飞冲天。

    ——青岛——

    龙格尔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看到那张照片的。他和郭帆当时正坐在青岛摄影棚的临时办公室里,面前的桌上摊着好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刚传真过来的解约协议,右下角盖着原定男主角经纪公司的公章,墨迹还没完全干透。违约赔偿金已经打到剧组账户上了,数额不小,但真的一点都不觉得高兴。

    钱是死的,角色是活的。他花了将近一年时间跟那个年轻演员磨合同、磨档期、磨表演方案,对方也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会来,说这个角色是他今年最重要的项目。

    然后就在今天下午,对方经纪公司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档期冲突,不来了。说得很客气,什么“非常遗憾”“期待下次合作”,但意思很明确——违约金我们赔,人我们不给了。

    就为了一个网剧,把电影拒了,说白了就是不相信中国能有科幻电影……

    郭帆挂掉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窗外是青岛灰蓝色的夜空,远处海平面上的货轮灯光一闪一闪的。

    他把那份解约协议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放在桌角,用烟灰缸压着。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后脑勺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刘启这个角色太难找了。

    《流浪地球》筹备以来,几乎所有主要角色都在半年内陆续定下来了,唯独刘启——这个贯穿全片的男一号,试了不下二十个年轻演员,没一个完全对味的。不是演技不行,是气质不对。

    刘启这个角色需要的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英雄”,而是一个在末日压力下还不想认输的普通人。

    他需要一双能扛得住沉默的眼睛——不是空洞,是沉默里藏着东西。

    他需要一种能在最绝望的时刻还撑着的劲儿——不是英雄主义,是那种“我知道可能不行,但我还是要试”的倔。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合适的,磨了近一年,现在对方说走就走了。

    龙格尔揉了揉眉心,把手机拿起来,机械地刷了一下朋友圈。

    宁浩的最新一条朋友圈跳出来——一张黑白照片,配文“码头的壮士,吃饭的狗都嫌。猫不嫌。”他点开照片,两个演员蹲在码头仓库门口,端着白色泡沫饭盒在吃盒饭。

    徐峥蹲在中间,最边上是个寸头年轻人,低着头,正把饭盒里的肥肉一片一片挑出来搁在饭盒盖上。一只橘猫蹲在他脚边,

    尾巴搭在他的鞋面上,正低头舔那些肥肉。照片是抓拍的,不是摆拍。那个寸头年轻人不知道镜头在拍他,他全神贯注地在做一件很小很小的事——给一只流浪猫挑肥肉。

    龙格尔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然后把郭帆招呼过来,他把照片放大递给郭帆。

    郭帆在那个侧脸上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好几次。

    这个寸头年轻人有一双能扛得住沉默的眼睛。

    不是空洞的沉默,是那种把所有东西都压在水面之下、只有偶尔翻动一下让你知道底下有东西的沉默。

    他马上拨了宁浩的号码。

    凌晨两点多,他知道宁浩肯定没睡——这个人跟自己一样,都是那种在片场熬到凌晨、回到酒店还要改分镜的类型。

    响了五六声之后对面接起来,背景音是监视器的电流声和远处场务搬东西的动静。

    “宁导,还没睡。”郭帆开门见山。

    “你不是也没睡。”宁浩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熬夜之后特有的沙哑,“怎么了?流浪地球不都已经准备开拍了吗?还有什么事值得你闹心呢”

    “你下午朋友圈发的那张照片——最边上蹲着喂猫那小子,叫什么名字?”

    宁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郭帆能听到打火机点烟的声音,然后是长长的一口呼气。

    “顾寻。刚拍完一部文艺片就来我这了。”他顿了顿,“你怎么突然问这个?半夜三更不睡觉,盯着我的朋友圈看照片——你该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就是看上他了。他戏怎么样?”

    宁浩没有马上回答,他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电话那头传来保温杯盖子拧开的声响,然后是喝水的声音。“戏吗?指定是没得说。未来高低是个影帝。”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不过你们那儿哪有角色了?这岁数的剧本好像只有男主吧,不都早定下来的吗?你要是那种小角色,就别找他了,没必要。”

    郭帆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你把微信推给我。”

    宁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原定的男一号黄了?”

    “嗯。违约金下午到账了。”

    宁浩没有多问。他在这个行业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种事太常见了——演员临时变卦,经纪公司坐地起价,合同签了也等于没签。

    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把保温杯盖子拧上,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行,我把他微信推给你。不过他这会儿肯定睡了——明天早上你再加他。还有,按规矩来,用不用都看你,人嘛,眼缘儿重要,但是演技如果不达标,也都白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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