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妆间出来,郭帆没有带他回休息区,而是拐进了一条两侧贴满分镜草图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标着“服装组”的门,推开之后,里面的空间比顾寻预想的大得多——几十排可移动挂衣架上挂满了防护服、航天服内衬、地下城居民的外套和工装。

    几个服装师正推着挂满太空服的活动衣架在过道里穿梭,衣架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细碎的咕噜声。空气中有一股新布料浆洗过的味道,混着一点点皮革和金属搭扣的油腥气。

    “这是咱们的服装车间。”郭帆边走边说,伸手拨开一排挂得密密麻麻的防护服,“地下城居民的日常便服、地表防护服、运载车驾驶员的工装、还有空间站航天服,全在这里。

    你的戏服一共七套——两套地下城日常便服,两套运载车驾驶员工装,一套重型地表防护服,一套轻型防护服,还有一套行星发动机内部的耐高温连体服。

    每一套都要根据你的身材重新调整。上次试戏的时候只是大概量了一下,今天要做精确到毫米的那种——肩宽、臂长、腰围、大腿围、脚踝周长,每一项都要测。”他转过头,朝服装车间深处喊了一声,“周姐,人来了!”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两排挂满太空服的活动衣架中间钻出来,脖子上挂着一条软皮尺,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测量记录册,耳朵后面夹着一支铅笔。

    她上下打量了顾寻一眼,那一眼是纯粹工作性质的——不是在看一个演员,是在看一个需要被精确地装进衣服里的三维模型。

    “小伙子身板不错,肩够宽,撑得起防护服。站到那个台子上去,两脚分开与肩同宽,两臂自然下垂。

    别挺胸收腹,就你最自然的状态——刘启在地下城待了十几年,不可能站得跟仪仗队似的。”

    顾寻站到测量台上。

    周姐把软皮尺绕上他的肩膀,手指在他肩胛骨之间按了一下,报了一个数字,旁边的助手飞快地往平板电脑里录入。

    然后是胸围、腰围、臂长、腿长、颈围——每一项她都测了两遍,第一遍粗测,第二遍精确到毫米。

    “脖子得放宽点,不然勒得慌,”周姐用铅笔在记录册上划了一道,“挺好,省得我们再往防护服领口里加填充了。”

    她蹲下来,把软皮尺绕上他的大腿,“不错啊,这肌肉。你给先头那个剧组是当演员还是当工人呢?这肌肉。”

    “在码头搬货。”

    “行,挺好,就这样保持啊。”

    “ok。”

    周姐站起来,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是验收合格的标志。“行了,数据都齐了。今天晚上所有戏服就能改好,明天早上你直接来试穿——不合身的地方现场调。防护服穿上之后你活动一下肩膀和膝盖,关节位置的余量要是小就告诉我,拍动作戏的时候容易崩线。”

    从服装车间出来,郭帆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然后拍了拍顾寻的肩。

    “定妆照安排在下午三点,你先去化妆间找老孙——他是咱们的化妆组长,韩子昂和ti老年妆都是他画的。手很稳。”

    化妆间的灯比服装车间更亮,几面化妆镜围成一圈,每面镜子前都摆着一排刷子、海绵和各种色号的粉底液。

    孙师傅看起来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被各种粉底和颜料染得五颜六色的白大褂,正背对着门口调一盘粉底。他头也不回,只从镜子里瞥了一眼进来的人,然后把调色刀往盘子里一搁,转过身来。

    “刘启是吧。”他绕着顾寻走了一圈,停下来,两只手指捏着他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力道很轻,但动作极其利落,像是一个做了几十年手工活的老裁缝在检查一块新布料。

    他松开手,走到化妆台前拿起一瓶喷雾,往顾寻脸上喷了一下——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淡淡的酒精味。“肤质还行,南京晒黑了不少,省了我一层底妆。但是鼻翼两侧有点起皮——去南方拍戏了吧,北方人到南方拍戏都起皮,回来就好,水土不服,正常。

    嘴唇太干,眼角有点红,最近没休息好?”

    他把喷雾放下,拿起一支遮瑕笔,“今天定妆照主要拍两组:一组是地下城日常造型,一组是地表防护服造型。地下城那一组突出生活感——刘启在昏暗的人造光里待了十几年,皮肤要比正常人苍白一些,但不能是病态的苍白,是那种不见阳光的、带着一点灰调的白。地表那一组要加上冻伤效果——颧骨和鼻尖加红,嘴唇加干裂纹理,眼角加一道被风吹出来的细纹。你皮肤底子好,不用画太厚,主要是调整色调和细节。”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顾寻听得出来——这个人在开拍之前已经把所有角色的造型在心里画过无数遍了,每一个色号、每一道纹理都有它的来由。

    四十多分钟后,定妆完成。顾寻站起来看向镜子。

    镜子里站着一个人——肤色比刚才白了一个色号,带着一层极淡的灰调;眉毛被画得更浓也更乱,眉心收着,带着一股在地下城待久了之后自然而然的压抑感;

    嘴唇干裂起皮,颧骨下方有一道极浅的阴影。他试着收了一下肩膀,把头微微低下,从眉毛下面往镜子里看——刘启在看他。

    孙师傅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抱在胸前,也看着镜子里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这孩子的眼睛会说话。给他拍定妆照的时候,特写多拍几张。”

    定妆照的拍摄安排在绿幕前面。摄影师是个三十出头的瘦高个,姓刘,之前在《长城》和《寻龙诀》剧组做过剧照摄影师。

    他让顾寻先穿地下城的日常便服——一件做旧的红色工装夹克,下身是红色连体工装裤和一双磨得起毛边的短靴。衣服上的做旧痕迹是手工磨出来的,肘部和膝盖的位置用细砂纸反复打磨过。

    “第一组,地下城日常造型。刘启刚下班,从运载车维修站出来,累了一天。你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鞋底蹬着墙面。重心放在后腰上。头稍微低一点,别直视镜头——往左偏十五度。对,就在那个位置。眼神不用太刻意——就那种累了一天、什么也不想说、但又没完全放松下来的状态。好——别动。”

    快门声连响了好几次。然后顾寻换了地表防护服——那套灰白色的重型防护服,穿在身上有好几公斤重,肩部和肘部有硬质护甲,头盔夹在腋下。

    摄影师调整了灯光,用一盏低色温的侧光从地面往上打,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

    “第二组,地表防护服造型。头盔抱在腋下,另一只手搭在头盔上。身体稍微前倾。眼神要比刚才硬一些——刘启到了地表,第一次看到冰封的北京,第一次看到木星。

    恐惧和兴奋同时存在。你看着镜头,但别盯着——让观众觉得你在看镜头后面的远方。”

    快门声密集地响了一阵。摄影师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把照片放大又缩小,反复看了好几次。

    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只有摄影师才会用的语气对郭帆说:“这孩子在镜头里不怯。他不是在拍照——他是在照片里活着。”

    郭帆站在旁边,没有看相机屏幕,只是看着还站在绿幕前面的顾寻。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的副导演说:“今天拍的定妆照,挑几张好的,发给宣传组。等海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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