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郭帆结束拍摄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原本定的是拍ke隋与刘启的对手戏,结果ke隋突然晕倒了——原因暂时不清楚,人已经送到医院去了。统筹组那边急得团团转,但急也没用,人倒了就是倒了,戏只能往后推。剧组里没人抱怨,干这行的都懂,候场是常态,计划赶不上变化更是常态。

    郭帆从导演棚里出来,把这一天最后的几条镜头确认完,才往候场室走。候场室在摄影棚东侧,一个用隔音板隔出来的小房间,里面堆着几把折叠椅、一张掉了漆的长桌,桌上常年摊着各种表格和分镜图。郭帆推门进去的时候,眼角余光瞥见桌子角落里压着一沓纸。

    是卷子。

    他走过去,把那沓纸从一堆通告单下面抽出来——数学卷子,边角已经起了皱,正面还有一圈浅浅的咖啡杯印。

    郭帆盯着卷子愣了好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刚开剧组没多久的一个早晨,赵今麦穿着朵朵那件旧校服,站在片场入口把卷子塞到他手里,说郭导你答应过要给我讲题的,别忘了啊。

    他当时忙着跟摄影组确认机位,顺手把卷子往兜里一揣,随口说了句放心,等休息了我找你。然后原定男主跑路了,剧组乱成一锅粥,他也把这事忘得干干净净。

    郭帆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卷子,在安静的候场室里站了一会儿。卷子底下压着的通告单日期写着半个月前。

    他想了想,把卷子折好放进口袋,打算明天休息的时候抽空给她讲讲——好歹自己也是正儿八经研究生毕业,初中的数学题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难倒他吧。

    他随后拿起桌上新送来的通告单。这是统筹组每晚收工前拟好的东西,送到导演棚给他过目签字,每天一张A4纸,上面用不同颜色的字体标着次日所有拍摄单元的时间、地点、演员、机位、道具清单和特殊设备需求。ke隋晕倒了,他的戏份自然要往后推,统筹组已经把排期重新调过。

    郭帆在这张纸上的工作,理论上只是核对、签字、交还。但实际上他每次都要对着这张纸发至少二十分钟的呆——不是因为走神,是必须把上面每一行字都在脑子里拍成画面,预演一遍明天的拍摄流程。这场戏需要什么光效,那场戏的防护服需要提前多久准备,哪个演员连续拍了太多动作戏得穿插一场文戏来缓冲——这些都要在这二十分钟里想清楚。签得虽然慢,但他从不乱改,统筹组的人都知道郭导的规矩:他可以盯着通告单看很久,但只要他点了头,第二天就绝不会在片场临时推翻原计划。

    第二天一早,郭帆在片场门口碰到赵今麦的时候,她正站在热水机旁边等泡速溶咖啡。

    热水机是剧组从上一个棚里搬来的老物件,按键不太灵,每次按下去都得用力摁两下才出水。

    赵今麦穿着朵朵那件红色工装外套,头发散在肩膀上没扎,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被窝里被拽出来。

    她眼睛还眯着,盯着热水机的指示灯,嘴里念念有词,大概在祈祷这台老机器能争气一点。

    郭帆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卷子,在她面前晃了晃。卷子边角的褶皱在晨光里格外明显,正中间那圈咖啡杯印也已经干透发黄。赵今麦看见卷子的瞬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切换到了一种“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说”的表情。

    她接过热咖啡吹了吹杯口的热气,歪着头看他:“郭导,这是我一个月前给你的卷子。你说要给我讲题,你才想起来?”

    她顿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揶揄,“我要等你给我讲题啊,我都不用等到中考了,我直接高考吧。”

    郭帆推了推眼镜,用一种“虽然你说的是事实但我绝对不能承认”的语气说:“不是忘了——是战略性延期。导演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有些事情必须放在优先级列表的最下面,但这不代表它不重要。昨晚我整理通告单的时候特意发现了这张卷子,经过一晚上的仔细钻研,我准备今天休息的时候给你讲几道题。数学嘛,”

    他顿了顿,目光飘向远处的摄影棚顶,“我看了一下,难度不大。”

    他说到“难度不大”的时候,赵今麦用一种“我等着看”的眼神深深看了他一眼,端起咖啡转身往片场走去,红色的工装外套在走廊尽头的灯光下晃了一下就拐了弯。

    上午的拍摄排得很满。ke隋的戏份推后了,郭帆把顾寻和赵今麦的那场地下城走廊对话戏提前拍了。

    场景在摄影棚东侧,一条用金属板和旧管道搭出来的窄走廊,墙上的涂鸦是美术组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有几处被砂纸打磨过,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走廊尽头一盏日光灯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再亮起来,道具组专门调了频闪频率,让它刚好能烘托节日气氛——这场戏的核心情节是刘启带朵朵去找一哥。

    顾寻穿着刘启那件红色工装连体服,袖口的机油痕迹被化妆师重新补了一遍,脸上的灰也恰到好处。

    赵今麦穿着朵朵那个旧校服,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用口香糖包装袋叠的小挂件——道具组给朵朵设计的小细节,她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常嚼口香糖,吃完的包装袋舍不得扔,叠成各种形状挂在书包上。

    这场戏拍得很顺,顾寻和赵今麦已经相处了很久,兄妹之间那种不用说话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的默契已经不需要刻意表演了。郭帆只喊了两条就过了——第一条试走位,第二条一条过。

    下午两点,剧组准点休息。工作人员三三两两散开,道具组蹲在走廊清点下午要用的防护服密封圈,灯光师捧着盒饭坐在角落里扒饭,吴孟达坐在休息区那把固定的折叠椅上,端着保温杯打盹,杯盖偶尔磕在扶手上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郭帆从导演棚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卷子,在休息区找到了赵今麦。她正坐在折叠桌旁边,面前摊着数学笔记本,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整理错题。

    郭帆把卷子铺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来,推了推眼镜,用一种中学老师宣布上课的郑重语气说:“开始讲题。”

章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