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之在屋中躺了三日。

    那口血吐出来之后,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连起身都困难。隔壁的王墩来看过他两回,给他带了几个馒头。林莺也来过一次,怯生生地站在门口,问他要不要帮忙去任务堂领任务。

    陈平之都谢绝了。

    第四日,他终于能下床走动。走到空地中央的老槐树下,看着那几株掉光了叶子的树枝,发了很久的呆。

    “陈平之,你好些了?”林大轩端着一碗粥走过来,“我熬的,喝点。”

    陈平之接过粥,道了声谢。温热的粥入腹,身上总算有了几分力气。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领任务?”林大轩问,“再有二十来天就要考核了,我准备明天去领个丁级任务,赚点灵石买丹药。”

    陈平之点点头,却没说话。

    他何尝不想领任务赚灵石?可他现在连炼气一层都没踏入,体内那五股灵气还时不时作乱,稍一修炼就腹痛如绞。这样的状态,能做得了什么任务?

    又过了两日,陈平之终于走出山脚,沿着青石小路往宗门深处走去。他想去看看任务堂在哪里,也看看有没有什么他能做的简单任务。

    一路上遇到不少外门弟子,大多行色匆匆。有的扛着锄头,有的背着药篓,有的提着木桶。陈平之拦下一人问路,那人随手往东一指:“往前走,看见一座三层楼阁就是。”

    任务堂果然不难找。

    那是一栋三层的木楼,门口进进出出不少人。陈平之走进去,只见一楼大厅四面墙上挂满了木牌,木牌上写着各种任务。最里面是一张长案,几个管事模样的弟子正在登记。

    陈平之从门口开始看起。

    甲级任务:剿灭妖兽,灵石五十颗起步。乙级任务:采集灵药,灵石十颗起步。丙级任务:打理灵田、喂养灵兽、打猪草……灵石一颗起步。丁级任务:打扫庭院、浆洗衣物,灵石半颗起步。

    他的目光停留在丙级任务那一栏。

    “打猪草:翠竹峰后山猪圈,每日运送猪草一担。工期半月,完工结算,灵石一颗。”

    翠竹峰。

    陈平之想起那日测灵根时听人说起过,翠竹峰是宗门七峰之一,据说风景秀丽,遍植翠竹。那里的猪圈自然也是宗门的,养的是灵猪,吃的自然也不是普通猪草。

    他犹豫片刻,走到长案前。

    “我想接打猪草的任务。”

    登记的弟子头也不抬,递给他一块木牌:“翠竹峰后山,找赵管事。工期十五天,完不成扣灵石。”

    陈平之接过木牌,道了谢,转身离去。

    第二日一早,他便带着那块木牌,往翠竹峰去了。

    翠竹峰在宗门西侧,比山脚那片区域高出不少。陈平之沿着石阶一路往上,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一片茂密的竹林。竹子都是翠绿色的,比寻常竹子粗上一圈,竹叶沙沙作响,带着淡淡的清香。

    绕过竹林,便是一排低矮的猪圈。几十头黑色的灵猪在里面哼哼唧唧,每一头都有牛犊大小。一个中年汉子正在往食槽里倒猪草,见陈平之拿着木牌过来,打量他一眼:“新来的?”

    “是,赵管事。”

    “行,跟我来。”赵管事把他带到猪圈后面,那里堆着小山一样的青草,“这是今天的猪草,切成细段,拌上灵谷,喂完就行。明天一早去后山打新鲜的。”

    陈平之点点头,挽起袖子开始干活。

    切草、拌料、喂猪、清理猪圈……他从早忙到晚,腰都快直不起来。那几十头灵猪食量惊人,一担猪草半天就吃光了,他只得又去打了一回。

    一直忙到太阳落山,赵管事才挥挥手:“行了,明天再来。”

    陈平之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回走。走到竹林边时,他忽然停下来,望着那些翠竹发呆。

    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山脚浓郁一些。如果能在这样的地方修炼……

    他摇摇头,继续往下走。修炼的事,还是等攒够了灵石买了丹药再说吧。

    接下来几日,陈平之每日早起去翠竹峰,打猪草、喂猪、清理猪圈,忙到天黑才回来。虽然累,但好歹有了一份盼头——半个月后,他就能有一颗下品灵石了。

    第七日,出事了。

    那天下午,陈平之照例去后山打猪草。这几日他都是在一片缓坡上割草,今日见坡上的草被割得差不多了,便往深处走了走。

    走着走着,忽然脚下踩空。

    他甚至来不及叫喊,整个人便直直往下坠去。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眼前是飞速掠过的山石草木。陈平之拼命想抓住什么,可手指触到的只有空气。他不知道自己坠了多久,只记得最后那一刻,眼前一片漆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不知过了多久。

    陈平之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山洞里。

    洞顶有微弱的光透下来,不知是什么东西在发光。洞壁长满青苔,地上铺着厚厚的枯叶。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

    他想动,却发现浑身像是散了架一样,每块骨头都在疼。

    “醒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响起。

    陈平之大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循声望去,只见山洞深处,一个白发老者盘膝而坐。他瘦得皮包骨头,须发皆白,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正定定地看着陈平之。

    “前辈……是您救了我?”

    老者微微摇头:“是你自己命大,掉下来时被山壁上的藤蔓挂了几下,落在这洞口的枯叶堆上。老朽在这里三百年,头一回见到有人掉下来。”

    三百年?

    陈平之瞪大眼睛。

    老者似乎看出他的疑惑,淡淡道:“老朽道号长春,原是翠竹峰首座、内门首席长老,炼虚期修为。”

    炼虚期!

    陈平之倒吸一口凉气。他听人说过,炼气之上是筑基,筑基之上是金丹,金丹之上是元婴,元婴之上是化神,化神之上才是炼虚!那是传说中的境界,整个星澜宗都没有几个!

    “三百年前,老朽被师弟暗算。”长春真人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他趁我闭关时下毒,又出手偷袭,将我经脉尽断,打落悬崖。他自己,则取而代之,成了翠竹峰的新首座。”

    他顿了顿,看向陈平之:“小娃娃,你是外门弟子?”

    陈平之点头,把自己如何拜入宗门、如何五行灵根难以修炼、如何接任务打猪草的事简单说了。

    长春真人听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感慨,几分释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情绪。

    “五行灵根……好啊,好啊。”

    他缓缓抬起手,枯瘦的手指指向陈平之:“小娃娃,老朽在这里困了三百年,原以为会带着这一身修为和毕生所学,烂死在这谷底。没想到,临死之前,竟等来了你。”

    陈平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前辈,您……”

    “我经脉尽断,全靠一口灵气吊命,撑了三百年,已是极限。”长春真人打断他,“与其让这一身灵力散于天地,不如送你一场造化。”

    话音未落,他忽然抬手,一掌按在陈平之头顶!

    陈平之大惊,想要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一股浩瀚无比的灵力从天灵盖涌入,如江河决堤,瞬间冲入他四肢百骸!

    疼!

    那种疼比前几日修炼时剧烈百倍!陈平之只觉得自己的身体要被撑爆了,每一寸经脉都在撕裂,每一块骨头都在碎裂!他想喊,却喊不出声;想动,却动不了分毫。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股灵力终于停止了涌入。

    陈平之瘫倒在地,大口喘气。

    “老夫将毕生灵力尽数传你。”长春真人的声音虚弱了许多,“虽然你尚未筑基,承受不了全部,但这股灵力足以让你脱胎换骨。日后你勤加修炼,炼化这些灵力,修为自会突飞猛进。”

    陈平之挣扎着爬起来,正要说话,忽然一块玉简落在他面前。

    “这是老夫毕生所学的《太清丹经》。”长春真人道,“上卷讲炼丹之术,中卷讲丹方,下卷讲辨识天材地宝。老夫本是丹道宗师,这玉简里,是我三百年心血。”

    陈平之捧着玉简,浑身颤抖。

    长春真人看着他,目光渐渐涣散。

    缓缓从怀里拿出一个粗瓷大碗,递给陈平之,说:这是我师父当年赠与我的,说是以五行之力可以炼化,可惜我穷其一生并未参悟分毫。

    陈平之接过碗,拜谢。

    “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平之。”

    “陈平之……”长春真人念了一遍,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好名字。平之,平之,愿你此生……平平淡淡,安安稳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那双明亮的眼睛,终于缓缓闭上。

    陈平之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他站起身,忽然发现自己体内有一股从未有过的力量在涌动。五股灵气不再纠缠,而是和谐地流转全身,彼此呼应,生生不息。他能感觉到,自己虽然尚未筑基,但体内蕴藏的灵力,恐怕已经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层次——

    元婴后期。

    陈平之握紧手中的玉简,望向洞外隐约可见的天空。

    那里,是翠竹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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