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峰的布告栏前围了三层人。沈青梧挤到前排,正听见有人念:……定于七日后开试,分四场定名次。初试辨药,由主评审当场出题、当场点名;正试炼指定丹;半决赛自由命题;决赛题由主评审拟定。

    念的人先笑了:辨药就辨药,点什么名?

    你懂什么。旁边的内门弟子压低嗓子,规矩是中域那位定的。她点名谁,谁就得当场品。

    沈青梧的视线顺着告示往下落。丹堂朱印下面压着一枚陌生的印——衔着半轮日的乌纹,墨色比朱印新了不到半天。中域的印,已经盖到青蘅宗的头一张布告上了。她把当场点名四个字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到底下那行小字:报名者须内门弟子,或持丹堂特荐。

    人群还在议论那枚乌纹。她退出人群,肩膀被人一拍。

    青梧!桃夭拎着食盒从人堆里挤出来,眉梢眼角全是话,报名名单出来了。你猜——

    孟行舟。

    ……你看见了?

    你脸上写着。沈青梧把她拖到廊下,从食盒里摸了块桂花糕,还有什么?

    闻人澈也报了。他家放话,说中域评审难得来一回,世家总得有人撑场面。桃夭压低嗓子,还有,谢无咎名下挂了两个人,都是丹房那边的熟脸,往年跟樊执事走得近的。

    沈青梧把桂花糕咽下去:执事房告病的是樊执事,执事房的人可没全病。

    规矩才是冲你来的。桃夭难得没了笑模样,辨药当场点名——她在宴上说了,等着尝你的丹。她这是把第一场就设成能点你名的局。

    沈青梧又摸了块糕,没吃,攥在手心里,名单让阿芦接着盯。药奴棚那边,这几天还有马车进出?

    有,还是那半轮黑日的帘子。客院的车夫今早换了双新靴,老周认过了——执事房的制式。

    沈青梧点了点头。问心台上她把那道锁震松了一线,自那之后,裴砚剑心里那团冷就不大安分——上回压下去,余毒没清干净,这些天她总觉得它在憋着一口气,说不准哪天就炸开。偏偏月圆落在丹会正试前后,到那时她人得坐在丹场里,脱不开身。她得趁这十来天,把它压稳,撑过月圆那一夜。

    黄昏,她把桃夭带到了禁园边缘。

    从栅栏缺口钻进去,踩着半人高的药草走一炷香,拐过那棵雷劈过的老槐,岩壁下的窝棚就露出来了。火塘里的柴还冒着青烟,裴砚背靠岩壁坐着,腿上横着剑。听见脚步声,他先看沈青梧,目光再落到她身后探头探脑的姑娘身上,没出声。

    这就是……桃夭上下打量他,又回头看沈青梧,话在嘴里转了一圈,你那个姓裴的。

    教过我剑的。沈青梧纠正。

    一个意思。桃夭蹲下来,不见外地往火塘添了根柴,樊执事当庭喊那一嗓子,执法堂上下全知道了。师兄,外头传你,可比真人凶多了。

    裴砚看着她,又看沈青梧。

    桃夭,我朋友。沈青梧在他对面坐下,信得过。

    裴砚收回视线,丹会的规矩,我在里头听见了。他朝禁园深处抬了抬下巴,老藤的藤梢垂在岩壁上,风一过,沙沙地响。

    沈青梧把告示上的规矩拣要紧的说了。四场,初试辨药当场点名,决赛题由主评审拟。

    炼最普通的丹。她把藏拙之策摊开,初试交普通水准的答案。正试压着火候,不求上品。能进半决赛再说。

    决赛的题是她出的。裴砚说,她既然把初试设成筛子,就不会让你顺着舒服的来。

    所以我得先看清她出题的脾气。沈青梧说,桃夭看台下,我看台上。

    那我?

    你养伤。沈青梧说,等你那口冷毒不闹了再说。

    裴砚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剑鞘。沈青梧注意到他呼出的气在暮色里凝成白雾,一阵一阵的。这天气远没到呵气成霜的时候。

    十五正赶在正试那几日。她说,到那几天我脱不开身。打今儿起别再运剑,把气养住。

    我心里有数。

    你上次也说有数。桃夭插嘴,结果人是谁背回来的?

    裴砚抬眼看她。

    沈青梧很平静。

    桃夭了一声,蹲着往火塘里扒拉灰。又坐了一阵,暮色沉下去,毒瘴从禁园深处漫上来,被岩壁前那道无形的气息逼退——老藤镇着这一小片地方,连带着裴砚的呼吸都稳了几分。沈青梧起身,送桃夭出缺口。

    走到栅栏边,桃夭忽然停住,背对着她开口:那个姓裴的,值得你搭上自己?

    他替我挡过刀。沈青梧说,就冲这一条,我得把他治利索了。

    就这一条?

    账上记着好几条了,一时数不清。

    桃夭顿了顿,说:这地方我记不住。今晚当我没来过。她钻出栅栏,脚步声很快远了。

    沈青梧在缺口站了一会儿,回头望。暮色里,窝棚那点火光明明灭灭,裴砚还坐在原地,白雾从他唇间散出来,被老藤的气息一寸寸压下去。她告诉自己:离月圆还有十来天,来得及把药备足。

    她转身往回走。

    连这一夜都没等到。

    子时,沈青梧是被腕上那阵烫惊醒的。半轮黑日印烙在腕骨上,这会儿烫得发疼,一阵一阵,和心跳同频。她鞋没穿好就往外跑,右肩的旧伤在风里挣开一线,她没管。

    禁园边缘的岩壁下,裴砚整个人蜷成一团,剑被甩出三尺远。他浑身在抖,却不是冷的那种抖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皮下有东西在走,从手腕沿着小臂爬到肩头,爬过的地方,皮肉底下透出黑。背上那道结了痂的重伤,正从痂缝里往外渗黑水。

    ……走。他抬起头,眼睛烧得通红,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它活了。你压不住,走。

    沈青梧扑过去按住他的肩。指腹一触到那层渗黑的皮,识海里的灵谱地翻到冷毒那一页——这一页不一样了。

    以前裴砚的冷毒是死的:一团冻在剑心里的冷冽道则,无波无澜,月圆到了才涨潮。此刻她尝到的,是活的。那股冷不再安分地冻着,它在他经脉里游,一路拱一路吞,把他经脉里那点灵力当食粮,吃了还在长。灵谱那页的墨迹在动,描出来的纹路和锁天纹同源,却比锁天纹多了口气——会喘的气。

    问心台上她把锁天纹震松的那一线,这会儿在裴砚身上兑现了。

    沈青梧抖开随身药囊。改良过的压制方她备了三份,霜心草、雪见根、地髓草,炼成丸剂封在蜡壳里。她掰开一颗塞进他嘴里,一手按上他心口,灵力顺着指尖渡进去。

    一入体她就知道坏了:那团活冷吞了她的灵力,反手顺着她的灵脉咬上来。

    沈青梧闷哼一声,眼前发黑。这一口咬下去,她尝清了——活冷顺着两人的接触爬进她经脉,一路往腕上那半轮黑日印涌。印子烫得发亮,黑里透出紫,眼看要顺着她的筋络爬满整只手。

    别碰它!裴砚猛地攥住她手腕要甩开,手抖得厉害,它认你——

    它认我,正好。沈青梧反手扣住他,它要钻进来,我就把它尝出来。

    她闭眼,把全部神识沉进灵谱。

    深品。

    冷毒那页在识海里铺开。她尝到那股活的冷:一条被冻住的河,河身完整,河口却被人拿针缝死了。缝口上盘着锁天纹,纹路一收一放,喘着气。冰壳底下有东西在游,饿的,活的,顺着缝口往她这边探。

    识海深处那扇门开了一道缝。尝天令牌静静躺在识海中央,两个字微微发烫。

    她没空理。她顺着那股活冷往回推,灵谱的墨迹一层层压上去。活冷挣扎着咬回来,满把的针扎进她经脉里,鼻血滴下来,落在裴砚手背上。

    青梧!

    他的声音隔着水。她没睁眼,又掰开第二颗丸剂,把药力一炉炉逼进他心口——霜心草那点活气撞进活冷里,冰壳地裂开一道口子。

    老藤动了。

    禁园深处那截垂着的藤梢无声探下来,一圈、两圈,缠住裴砚的手腕。藤身上沉了几百年的气息压下来,活冷猛地缩回他剑心里,锁天纹的纹路在藤息底下收拢、蜷起,一层层冻回去。

    沈青梧的灵力终于落到实处。她把药力一寸寸推进去,直到他心口那团冷缩成拇指大的一团,安分地冻回原处——活意还在,还在喘,暂时出不来。

    她抽回手,眼前一黑,栽在他身上。

    裴砚的胸口起伏着,过了好半天,哑着嗓子开口:又把你拖进来了。

    上回说好了。沈青梧趴着没动,声音闷在他衣料里,你欠我一条命,记着还。

    早记了。裴砚说,连本带利。

    沈青梧笑了一下,血沫从嘴角蹭出来,糊在他衣襟上。她缓了一阵,撑着坐起来,把他背上渗出的黑水擦净,重新敷了药,又数了数药囊——三颗丸剂,只剩一颗。月圆还远着,这一夜却先闹起来了。真到了十五,正撞丹会正试,只会更凶。

    她站起来:我去里头割几把霜心草,回来再炼一份。

    毒瘴在禁园深处凝成一堵青灰色的墙,又在她走近时退开一线——老藤认得她,连带着瘴气都让路。霜心草长在毒瘴与灵脉交界处,叶背凝霜,入药能镇阴寒,又带一线活气。她蹲下来割了两把,正往药囊里收,头顶的藤梢忽然垂下来。

    老藤动了。藤梢卷着一片枯叶,悬在她眼前。

    沈青梧停住手。她见过这株老藤动过好几回——上回是闻见陆青崖三个字,今夜是镇裴砚的冷毒——可它从没往她手里塞过东西。

    她摊开手。枯叶落进掌心,又轻又干,叶脉却完整得出奇:从叶柄一分为二、两分为四,末梢齐齐断在叶缘——正是一条被锁死的河。河口那一段,纹路绞成一团,针脚密得找不出头尾。

    和她在灵谱里尝到的那条河,一模一样。

    沈青梧捏着叶子,指腹摩挲着缝死的河口,忽然明白老藤为什么把它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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