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是旧伤。青梧的拇指顺着那把式的脊骨一节一节按下去,按到腰三椎,底下的人“嘶”了一声。

    “赶了多少年车?”

    “二十三年。”拴柱趴在长凳上,龇着牙把脸侧过来,“十四岁给人赶夜车起,这条腰就没直过。”

    “夜车。”她的指腹停在原处,不轻不重地压着,“城北那条路,你也赶?”

    拴柱的脊背绷了一下,半天没吭声。

    铺子里挤着七八个等看诊的,码头的力工、货栈的伙计、挎着菜篮的婆子。周娘子在后头熬药,药气混着炭火味铺了满屋。猎杀令贴了满城,铺门反倒比从前更热闹——榜上写得明白,供出同伙者赏灵石百枚,可那些扛了一天活的汉子把灵石换成一句句实话,塞进她的诊金里。

    “城北炉房的活计,邪性。”拴柱终于开口,声音压低了半截,“车不进城买料,半夜净往城外跑。回来的时候车是空的,出去的时候车辙压进土里半寸深。咱赶车的都明白,那叫载了货——载的什么货,沉成那样。”

    “城外哪儿?”

    “何记粮行。可老话讲得好,粮行不进粮。”拴柱咧了咧嘴,“有一回我起夜,瞧见他们卸车,卸下来的是成捆的草帘子,帘子里头卷着人。我当自己眼花,第二天去问,人家说卸的是药材。”

    青梧收回手,在药柜上敲了三下。拴柱爬起来系腰带,压着嗓子:“沈大夫,我这条腰是您按直的,这话我本不该说——那庄子邪,您可别沾。”

    “我不沾。”她说,“你晚上给我留扇后门。”

    拴柱愣住。周娘子端着药碗走过来,看看她,又看看拴柱,把碗往柜台上一顿:“我就知道。这铺子,早晚让你作没了。”

    “嫂子放心。”青梧说,“就是去看看。”

    后屋的柜子里,断灵火的料备了三日——蚀灵草粉、赤芽荆油、火硝,一样不少。周娘子问她买这些做什么,她说熏屋子防潮。周娘子信了,转头又骂了她一句败家。

    看诊的人散了,她锁了前门。边七还蹲在对街的茶摊上,半眯着眼,手里捏着个茶碗,脚边搁着他的刀——他盯了这铺子三天,香断了,他不信,就蹲在这儿等味儿回来。青梧从柜后暗门出去,后院墙外是条水沟,裴砚已经等在墙头。

    “月圆还有大半月。”他低声说,“今晚能动手。”

    “动手的不是今晚。”她把脸侧过来,就着月光让他看自己下颌,“先去看。看清楚了,再算账。”

    城北的官道入夜就静了。车辙印还新,两道深沟,一路指到三里外的何记粮行。粮行外头两盏白灯笼,灯罩上没写字,门板厚实,墙头插着碎瓷。夜里灯火通明,却听不见人声,只有风从墙缝里漏出来——风里有一股味。

    青梧在墙根下站定,吸了一口气。

    那味她太熟了。血丹的冷,混着一点焦甜,冷是底子,甜盖在冷上。跟城北炉房一个味,跟浮云洲那排炉一个味。她朝裴砚打了个手势,两人翻过墙头。

    墙里是一声接一声,咳进她耳朵里,咳得她后槽牙发紧。

    她没有去看那些铁架。她先找账房。

    账房在炉房西侧,门虚掩着,桌上摊着一本玄青硬壳的册子。她翻开,第一页的条目她认得——跟她在浮云洲据点见过的那本押运册,一个格式:线名、今岁、收足、核销。浮云洲那条线已经勾了红,写着“收足·核销”四个字。她的指腹压在那行红字上,压了很久。

    再往下翻,是沧澜西关的条目,写着“存廿三”。她一路翻到最后一页,新墨还没干透,两行字。

    第一行,她认得,是自己的画像被写成了字:游方女医沈氏,下颌有痣,擅尝,疑五味根,待核,拟收。

    猎杀令上的画像,是收的手画的。杀的手,只是把画像贴满街的人。

    第二行字更小,像是随手添的:下一站,澜京。

    她把册子合上,塞进怀里。窗外脚步声由远及近,换防的时辰到了。她本可以就这么走。可她的目光越过窗缝,落在那排炉上。十二口炉,青白的火,铁架上拴着的人还在咳。

    她退到墙角,冲裴砚比了个手势:“烧。”

    裴砚没有问。他跃上屋脊,剑不出鞘,只按住剑柄。青梧把药囊里的东西按次序倒进炉房地下的火道,又绕到粮垛那边撒了一把火硝。她点第一把火的时候,铁架上的咳嗽声停了,有人抬起一张瘦脸,隔着火光看她。

    “往北走。”她说,“别回头。”

    火从地下的火道窜起来,抽血阵台先断了能,阵上的纹路一层层暗下去。守炉的人从屋里冲出来,青梧侧身让过一刀,反手一剑——刺虚,剑尖点在来人腕上,那人的刀脱了手。断灵火抽空了半座院子的灵力,魔修系的身法一个比一个沉,遁术施展不开,成了活靶子。

    裴砚在屋脊上动了。剑意压下来,像一场无声的雪落进火里,冲出来的几道人影栽倒的栽倒、撞墙的撞墙。青梧没看战况,她弯腰割断第一根锁链,又割断第二根、第三根。铁架上一共七个人,她割到第五根的时候,火已经烧到账房檐角。

    “走!”她吼了一声,朝北墙跑。

    身后脚步又急又乱。她翻过墙头时回头看了一眼——七个人里,五个跌跌撞撞跟出来了,两个还拴在架上,火光已经舔到他们脚边。她咬住牙,别开眼,一头扎进水沟。

    裴砚断后,剑意扫过墙头,把追出来的两道人影压了回去。水沟又窄又深,他们摸黑走了小半个时辰,回到药铺后院时,东边天已经泛灰。

    周娘子举着灯站在后门,脸色煞白:“我的祖宗……”

    “嫂子。”青梧把她推进屋,反手关上门,“我没事。烧的是别人的庄子。”

    灯下,她解开衣襟,把那本玄青册子取出来搁在桌上。册角被火燎黑了一截,墨迹还完整。周娘子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这是什么?”

    “账。”青梧说。

    她翻开册子,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指腹碾过每一处墨迹。末页是新的,新墨,写着她和澜京。燕白衣那枚铜牌上的冷分两层,一层在丹圣阁,一层朝澜京,她一直没想通澜京那一层冷是什么。现在她明白了——杀的手替收的手贴了十年画像,画像的底稿,一直躺在这本册子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背面,指腹碰到一样硬东西——一片干枯的赤阳花瓣,夹在封皮和末页之间,压得平平整整,碎了一半,焦得发黑。

    她把它拈起来。

    焦甜味,隔了不知多少年,还是那个味。禁园的味。崔兴临死嘴里塞的那片,陆青崖坟前压着的那片,药谷暗洞石缝里塞着的那片——同一个味。

    “这册子夹着它,夹了很多年。”她说。

    裴砚从她肩后看过来:“什么味?”

    “禁园的味。”她把花瓣放回册页,合上,指腹压在封皮上,“浮云洲的账,勾了红。这朵花,是从天上飘下来的。”

    裴砚没接话。他的指节在剑鞘上收紧,又松开。

    窗外,澜京的方向,天还没亮。周娘子在灶上添了把火,半晌,低声念了一句:“青梧堂……这名儿,我越念越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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