匾先别上。
桃夭抱着梯子，半个身子探出门楣，闻言差点栽下来：姑奶奶，吉时都挑了——
吉时挑得赢猎杀令吗。青梧在院里研墨，头也没抬，挂另一块。
正堂里，佟九把那面跟了一路的空匾抱出来，掸了掸灰。匾上字七笔，笔画有粗有细——第一笔落在澜京的夜里，第七笔落在问天门前的石阶上，墨是炉灰研的。差一笔，字不圆。
阿芦蹲在门槛上看自己连夜描的庐额，四个字端端正正：青梧药庐。她的字还带孩子气，横平竖直却极稳，一手一划，像数着药草写出来的。小脸绷着，等先生批卷似的。
桃夭退两步，把阿芦的字横看竖看，咧嘴：这字比我写的好看。她扭头冲院里喊，你那第八笔，到底什么时候落？
定名那天。青梧说，青字八笔，七笔走了千里路，收尾这一笔，得落在个值得的日头底下。
话这样说，她的手没停。院角新翻了一方药圃，她从贴身纸包里取出一截嫩条——离北三镇前，罗账房从窑屋那株上剪给她的，裹了几层湿布，一路谁都没碰坏。
嫩条入土。青梧用指尖在土面画了半个字，压进泥里。
归字入泥，根随人心。她直起身拍了拍手，罗账房守着北三镇那株，把这枝给了我。藤随人心——心到哪儿，根就跟到哪儿。
佟九在廊下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姑娘，这半条街的地基底下，压着裴家百年前封的暗桩契纸。老爷当年写的批注是二字。他顿了顿，退路，今儿倒当了前门。
青梧回头看他，笑了：那就更该在这儿立。
开市的锣没敲，药市街已经站满了人。桃夭的平价丹铺开了两年，街坊都认得她家的人，可今天来的人翻了一倍——不全是买丹的。有挑担子的药农，有抱残谱背断刀的散修，都盯着门楣上那块新庐额，还有檐下那面新幌子。
幌子是桃夭连夜扎的：黑布底，金线绣了一杆小秤，秤下压着两个字——平账。
许老伯，您先来。
挑在最前头的药农是个黑瘦老头，两筐贡丹料压弯了扁担。按分舵定例，城南的贡丹料只许进分舵的库，药农不许外卖，价也是定死的——比市价低三成。
许老伯把筐放下，没敢先递料，先问：姑娘，他们说你这儿收料，给市价？
给市价，还挂账。青梧拈起一根枝叶看了看，凑近闻了闻，老伯这一批，头茬的。
头茬？许老伯一愣，分舵的先生说我是次等，按次等收的。
青梧把枝叶转过来，露出背面一层细密的银霜：头茬料的霜是银的。他压你三成钱，收你头茬的货——这笔差，记在谁的账上？
人群嗡地一响。有药农当场翻起自己的收条，翻着翻着手抖了。
青梧拍了拍掌心的土，声音不高，药市街却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儿起，青梧药庐收贡丹料，按市价。分舵哪年哪月多收了你多少，我这儿的账一张一张记着——账记下了，就没有白收的。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许老伯扁担一放，第一筐料直接挑进了药庐后院，又跟进去半条街的人。
晌午后又一桩。一个背断刀的散修挤到义诊桌前，胸口旧伤渗着黑气。青梧把了脉，让他把吐纳法走了一遍，当众点出第七转有一处断节——本子传到他手里的时候就是缺的。她提笔补了两行残诀，伤口上的黑气褪了半寸。
他练的是分舵发的功谱！有人认出来。
分舵发的。青梧搁下笔，谱是缺的，丹是掺的，料是压价的——云州人攒十年的命，喂的是一本烂账。她抬眼扫过满街的人，账不是不能平，是没人肯平。青梧药庐这几个字，就干这一件事：平账。
裴砚靠在后窗檐下，剑没出鞘。虎口的旧布是新换的，他看了半日，一个字没说，眼神却始终钉在她身上。
好大的口气。
人群分开，一个穿分舵青袍的执事走进来，腰挂收料房黑牌，身后跟两个腰刀差役。城南药农没有不认识他的——葛执事，手里那杆秤，比谁的黑。
沈姑娘。葛执事皮笑肉不笑，抬手指指门楣，分舵的请字灯还挂在城楼上，你这边就私自收贡丹料，当众拆分舵的台——是不想活了，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答非所问：请字灯还挂着？
挂着。
那你替我给灯主带句话。她说，告诉他：账我记下了，请他慢慢对。
葛执事的笑僵在脸上。他自然不知道灯主是谁，他只是觉着，这姑娘笑眯眯的样子比刀架脖子更让他后背发凉。
你这是要跟分舵过不去。
我不跟分舵过不去。青梧道，我跟账过不去。你们的账不平，我就平到平为止。
葛执事哼了一声，领着人走了，走前丢下一句：明日分舵的牌，怕是要换一张挂。
人群静了一瞬。药农们都知道他指什么——分舵换牌，挂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杀人的牌。
青梧脸上的笑没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日头偏西，收市，人散了一半。药庐门前只剩许老伯几个帮着搬料的伙计。
街那头来了个人。没穿分舵的袍子，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悬着半枚旧牌——斩日纹敲掉了半边，是十年以上的老联络。他在人群外站定，隔着人朝门里的边七看了一眼。
边七的手顿住。他认得那张脸：老疤，替他传了十五年单子的人。
老疤没进门，一抬手，一块木牌越过院墙，钉在药庐门柱上。召回令，盖着斩日纹旧印，字只有一行：归队。
没散完的人都站住脚，看着。
边七走过去，把木牌拔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腰后解下油壶，倒了些灯油淋在牌上——他守灯岗这些日子，油壶缠腕打结，那手法是罗账房亲手教的。
火折子亮了一下。
我不接这单了。边七的声音不大，却像在满街人耳朵边上说的，递了十年刀，递够了。别再来拉。
木牌在他手里烧起来，火舌舔过两个字，烧成灰，落进土里。老疤在街对面看着他烧完，从头到尾没撂一句狠话，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收的手拉人归队，从来不威胁——名单上添一笔，比威胁快得多。
边七把灰踩进土里，回身时眉眼的褶子反倒松了：挂灯的时辰到了。他拎着那盏白灯笼出门，挂上药庐檐角，朝河对岸晃了三下。报人：人到了，旗立起来了。
佟九在门里看了半晌，低低道：写死人的本子上，又添了一个活名字。
青梧没应声，转身去翻白日里记的账。
入夜，药庐点灯。
青梧坐在院里翻账。许老伯那批料，头茬，市价收，分舵压掉的三成，她一笔一笔记进新册子，页角空了一行——空给那笔还没到的账。
她压下喉间一点痒。短味的老毛病，白日里那口料尝得深了些，夜里便拿耳鸣顶债。那页寿元账够厚了，她没往上添。
亥时一刻，城南城楼方向的灯，灭了。
灭了的是那盏挂了这些天的字灯，灭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盏黑灯从城楼上升起来——黑布罩身，暗沉沉挂在夜风里，灯头往南，晃了三下。
边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分舵的黑灯。黑灯一起，三日内，云州境内挂丹圣阁牌的，都能来讨你的命。
空气静了一瞬。桃夭一把攥紧了抹布，佟九的灯花爆了一下。
青梧没看那盏黑灯，她看它晃的方向——南，三下。
和字灯，是同一个手劲。
这牌换得比谁应的都早。葛执事说的是，它当夜就挂了上去。等不及明日的，只有那个知道字灯该怎么挂的人。
她垂下眼，没说话。心里那本账悄然翻过一页：请字灯是温知返点的；这盏黑灯……也是。这个人站在分舵里替天阙挂名，又替她点火灭火。哪一盏，才是他自己点的？
她打算当面问他。三日，够她把旗立稳，也够她问一句。
她推开后院的竹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云州泥土的潮气。
身后竹门又响了一声。裴砚靠在门框上，剑没出鞘，人跟剑一样安静。他没问那盏黑灯，只问：明日的碗，照常摆？
照常。青梧说，旗立起来了，碗就不能收。
月光下，白天扦下的那截嫩条，土面裂开一线——一枚芽尖从字最后一笔里钻出来。
黑灯亮起的同一刻，它轻轻拱了拱土。
青梧蹲下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根到了。
第四株藤，认了云州的土。
桃夭抱着梯子，半个身子探出门楣，闻言差点栽下来：姑奶奶，吉时都挑了——
吉时挑得赢猎杀令吗。青梧在院里研墨，头也没抬，挂另一块。
正堂里，佟九把那面跟了一路的空匾抱出来，掸了掸灰。匾上字七笔，笔画有粗有细——第一笔落在澜京的夜里，第七笔落在问天门前的石阶上，墨是炉灰研的。差一笔，字不圆。
阿芦蹲在门槛上看自己连夜描的庐额，四个字端端正正：青梧药庐。她的字还带孩子气，横平竖直却极稳，一手一划，像数着药草写出来的。小脸绷着，等先生批卷似的。
桃夭退两步，把阿芦的字横看竖看，咧嘴：这字比我写的好看。她扭头冲院里喊，你那第八笔，到底什么时候落？
定名那天。青梧说，青字八笔，七笔走了千里路，收尾这一笔，得落在个值得的日头底下。
话这样说，她的手没停。院角新翻了一方药圃，她从贴身纸包里取出一截嫩条——离北三镇前，罗账房从窑屋那株上剪给她的，裹了几层湿布，一路谁都没碰坏。
嫩条入土。青梧用指尖在土面画了半个字，压进泥里。
归字入泥，根随人心。她直起身拍了拍手，罗账房守着北三镇那株，把这枝给了我。藤随人心——心到哪儿，根就跟到哪儿。
佟九在廊下看了半晌，忽然低声道：姑娘，这半条街的地基底下，压着裴家百年前封的暗桩契纸。老爷当年写的批注是二字。他顿了顿，退路，今儿倒当了前门。
青梧回头看他，笑了：那就更该在这儿立。
开市的锣没敲，药市街已经站满了人。桃夭的平价丹铺开了两年，街坊都认得她家的人，可今天来的人翻了一倍——不全是买丹的。有挑担子的药农，有抱残谱背断刀的散修，都盯着门楣上那块新庐额，还有檐下那面新幌子。
幌子是桃夭连夜扎的：黑布底，金线绣了一杆小秤，秤下压着两个字——平账。
许老伯，您先来。
挑在最前头的药农是个黑瘦老头，两筐贡丹料压弯了扁担。按分舵定例，城南的贡丹料只许进分舵的库，药农不许外卖，价也是定死的——比市价低三成。
许老伯把筐放下，没敢先递料，先问：姑娘，他们说你这儿收料，给市价？
给市价，还挂账。青梧拈起一根枝叶看了看，凑近闻了闻，老伯这一批，头茬的。
头茬？许老伯一愣，分舵的先生说我是次等，按次等收的。
青梧把枝叶转过来，露出背面一层细密的银霜：头茬料的霜是银的。他压你三成钱，收你头茬的货——这笔差，记在谁的账上？
人群嗡地一响。有药农当场翻起自己的收条，翻着翻着手抖了。
青梧拍了拍掌心的土，声音不高，药市街却听得清清楚楚：从今儿起，青梧药庐收贡丹料，按市价。分舵哪年哪月多收了你多少，我这儿的账一张一张记着——账记下了，就没有白收的。
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许老伯扁担一放，第一筐料直接挑进了药庐后院，又跟进去半条街的人。
晌午后又一桩。一个背断刀的散修挤到义诊桌前，胸口旧伤渗着黑气。青梧把了脉，让他把吐纳法走了一遍，当众点出第七转有一处断节——本子传到他手里的时候就是缺的。她提笔补了两行残诀，伤口上的黑气褪了半寸。
他练的是分舵发的功谱！有人认出来。
分舵发的。青梧搁下笔，谱是缺的，丹是掺的，料是压价的——云州人攒十年的命，喂的是一本烂账。她抬眼扫过满街的人，账不是不能平，是没人肯平。青梧药庐这几个字，就干这一件事：平账。
裴砚靠在后窗檐下，剑没出鞘。虎口的旧布是新换的，他看了半日，一个字没说，眼神却始终钉在她身上。
好大的口气。
人群分开，一个穿分舵青袍的执事走进来，腰挂收料房黑牌，身后跟两个腰刀差役。城南药农没有不认识他的——葛执事，手里那杆秤，比谁的黑。
沈姑娘。葛执事皮笑肉不笑，抬手指指门楣，分舵的请字灯还挂在城楼上，你这边就私自收贡丹料，当众拆分舵的台——是不想活了，还是嫌死得不够快？
青梧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答非所问：请字灯还挂着？
挂着。
那你替我给灯主带句话。她说，告诉他：账我记下了，请他慢慢对。
葛执事的笑僵在脸上。他自然不知道灯主是谁，他只是觉着，这姑娘笑眯眯的样子比刀架脖子更让他后背发凉。
你这是要跟分舵过不去。
我不跟分舵过不去。青梧道，我跟账过不去。你们的账不平，我就平到平为止。
葛执事哼了一声，领着人走了，走前丢下一句：明日分舵的牌，怕是要换一张挂。
人群静了一瞬。药农们都知道他指什么——分舵换牌，挂的从来只有一样东西：杀人的牌。
青梧脸上的笑没动，心里把这句话记下了。
日头偏西，收市，人散了一半。药庐门前只剩许老伯几个帮着搬料的伙计。
街那头来了个人。没穿分舵的袍子，一身灰布短打，腰间悬着半枚旧牌——斩日纹敲掉了半边，是十年以上的老联络。他在人群外站定，隔着人朝门里的边七看了一眼。
边七的手顿住。他认得那张脸：老疤，替他传了十五年单子的人。
老疤没进门，一抬手，一块木牌越过院墙，钉在药庐门柱上。召回令，盖着斩日纹旧印，字只有一行：归队。
没散完的人都站住脚，看着。
边七走过去，把木牌拔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从腰后解下油壶，倒了些灯油淋在牌上——他守灯岗这些日子，油壶缠腕打结，那手法是罗账房亲手教的。
火折子亮了一下。
我不接这单了。边七的声音不大，却像在满街人耳朵边上说的，递了十年刀，递够了。别再来拉。
木牌在他手里烧起来，火舌舔过两个字，烧成灰，落进土里。老疤在街对面看着他烧完，从头到尾没撂一句狠话，最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收的手拉人归队，从来不威胁——名单上添一笔，比威胁快得多。
边七把灰踩进土里，回身时眉眼的褶子反倒松了：挂灯的时辰到了。他拎着那盏白灯笼出门，挂上药庐檐角，朝河对岸晃了三下。报人：人到了，旗立起来了。
佟九在门里看了半晌，低低道：写死人的本子上，又添了一个活名字。
青梧没应声，转身去翻白日里记的账。
入夜，药庐点灯。
青梧坐在院里翻账。许老伯那批料，头茬，市价收，分舵压掉的三成，她一笔一笔记进新册子，页角空了一行——空给那笔还没到的账。
她压下喉间一点痒。短味的老毛病，白日里那口料尝得深了些，夜里便拿耳鸣顶债。那页寿元账够厚了，她没往上添。
亥时一刻，城南城楼方向的灯，灭了。
灭了的是那盏挂了这些天的字灯，灭得干干净净。紧接着，一盏黑灯从城楼上升起来——黑布罩身，暗沉沉挂在夜风里，灯头往南，晃了三下。
边七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分舵的黑灯。黑灯一起，三日内，云州境内挂丹圣阁牌的，都能来讨你的命。
空气静了一瞬。桃夭一把攥紧了抹布，佟九的灯花爆了一下。
青梧没看那盏黑灯，她看它晃的方向——南，三下。
和字灯，是同一个手劲。
这牌换得比谁应的都早。葛执事说的是，它当夜就挂了上去。等不及明日的，只有那个知道字灯该怎么挂的人。
她垂下眼，没说话。心里那本账悄然翻过一页：请字灯是温知返点的；这盏黑灯……也是。这个人站在分舵里替天阙挂名，又替她点火灭火。哪一盏，才是他自己点的？
她打算当面问他。三日，够她把旗立稳，也够她问一句。
她推开后院的竹门，夜风灌进来，带着云州泥土的潮气。
身后竹门又响了一声。裴砚靠在门框上，剑没出鞘，人跟剑一样安静。他没问那盏黑灯，只问：明日的碗，照常摆？
照常。青梧说，旗立起来了，碗就不能收。
月光下，白天扦下的那截嫩条，土面裂开一线——一枚芽尖从字最后一笔里钻出来。
黑灯亮起的同一刻，它轻轻拱了拱土。
青梧蹲下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
根到了。
第四株藤，认了云州的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