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徐,你这是发了哪门子疯?”

    在九江防汛指挥部的过道里,水利局刘局长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领口全湿透了。

    徐建国手里的探杆重重戳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连带着震落了半截稀烂的黑黄泥浆。

    “我没发疯,是这堤快疯了”

    带着几个泥手印的勘测纸,被他直接甩在桌上,镜片上全是白雾,连人脸都看不清。

    “星科那个报告写得一点都没错,合着人家甚至还算客气的”

    “第四号渗水坑底下,我一钎子打下去两米深,连块硬土都没碰着!”

    站在门口,赵大海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受潮烟卷,眼皮直往上翻。

    “老徐,立了整整三十年的大堤,还能塌了不成?”

    “塌不塌,拉钻机上去打几个孔不就知道了?”

    转过头去,徐建国盯住他。

    “出了事,谁脑袋顶得住?”

    在嗓子眼里,刘局长的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行行行,查,把勘测院能动弹的人全给我撒出去!”

    当天下午,六个联合排查小队开着突突响的胶轮拖拉机,带着钻探机和洛阳铲,浩浩荡荡开上了江防大堤。

    被细雨泡得滑溜溜的堤顶泥皮,踩上去直打滑。

    刚在背水坡打下第一根空心钻管,第一排查小队机修班的老技工就愣在当场。

    伴着一阵刺耳的机件摩擦,钻机带出的泥芯被抽出来,在铁皮槽子里摊成几截。

    发黑的一段,泛红的一段。

    “徐工,这不对劲啊!”

    顺手捏起一块烂土,年轻技术员小郭稍微一捻,泥块直接碎成了粉渣。

    “这堤身填的土,怎么东一块西一块的?”

    “六八年修堤的时候,是周边几个公社搞群众运动堆起来的。”

    “当年清基根本没清到底,底下的草皮烂泥全包在里头。”

    “那时候连台大压路机都没有,全靠人工夯几下,密实度差得没边。”

    “同一截堤段,这头一米紧实,那头两米松散,渗透系数能差出去十倍以上。”

    小郭吸了口凉气,手指尖全是泥腥味。

    “这不等于在大堤肚子里留了几千条通水的小胡同?”

    “何止是小胡同,没准底下还有暗渠呢!”

    提着一把带泥的铁锹,第二小队的老周气喘吁吁从下游坡脚爬上来。

    指着防浪墙底下,老周抹了把脑门的汗:“徐工,你快去二号段瞅瞅,那石墙脚底下掏出稀泥来了!”

    顺着湿滑的泥坡,几个技术员连滚带爬溜了下去。

    下游的浆砌石挡土墙砌得倒是整齐,可顺着墙根往下扒开半尺深的浮土,露出来的全是一层灰扑扑的软泥。

    把探尺狠狠伸进去量了量,徐建国的脸黑得像锅底。

    “夹了层粉质壤土,厚的地方三十多公分,薄的也有十来公分。”

    “当年砌石墙,施工面根本没清理干净,天然土和砌石之间留了死角。”

    拧开水壶,小郭往那层软泥上冲了半口水,泥巴顺着石缝扑哧化开了。

    “这软弱层抗渗能力最烂,又正好卡在渗水冒头的出逸口。”

    慢慢站起身来,徐建国甩了甩沾满黄泥的胶鞋。

    “水要是往外顶,第一个被冲垮的就是这层软泥皮!”

    打着一把黑布伞,赵大海一路踩着烂泥跟过来,嘴里的烟卷早让雨浇得稀烂。

    瞅着那道看似硬实的石墙,他忍不住嘴硬起来。

    “老徐,这挡土墙当年可是全用水泥砂浆勾缝的,严丝合缝,连个蚂蚁洞都钻不进去,水还能硬挤出来?”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徐建国冷哼了一声。

    “你还好意思提勾缝?”

    拍了拍冰凉的厚石墙,徐建国嗓门提得老高:“治水讲究上堵下排!”

    “迎水面要堵死,背水面要留导渗沟、填反滤石,给漏过来的细水一条活路慢慢流走”

    “你们倒好,下游浆砌石墙缝抹得比自个儿家灶台还严实,连一个排水孔都没留!”

    “水在堤身里越憋越多,出不来,全聚在墙脚那层软土里使劲拱!”

    “这就好比往死里烧高压锅,还把泄气阀给焊死了!”

    满脸通红,赵大海嘴唇哆嗦着,硬是一句话没能憋出来。

    正吵着,从江边突然传来一阵拖拉机的轰鸣声。

    在临江那头的上游堤脚,第三小队的钻机熄了火,机手甩着两腿黄泥急匆匆跑来报信。

    “徐工,江边那块老码头底下,钻出大石头堆了!”

    众人赶过去一瞧,钻探管打进三米多深,捞上来的全是拳头大的碎石块和粗砂砾,半点黄泥都看不见。

    扯开雨衣领子,徐建国盯住眼前那座废弃的小码头。

    “这是前年建码头围堰干的好事!”

    在旁边,老周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对,九六年修这驳船码头,施工队嫌堤脚碍事,拿挖掘机生生挖开了一个近四米深的大槽子!”

    “修完码头他们可能为了图省事,没用粘土回填夯实,顺手把炸出来的碎石块往坑里一倒拉倒!”

    听得目瞪口呆,小郭鼻梁上的眼镜片差点滑进烂泥里。

    “拿强透水的块石回填堤脚?这不等于在江底下给洪水修了一条捷径吗?!”

    “顺着碎石堆,江水能直接灌进大堤底座,下游坡脚承受的渗透水压,平白翻了一倍不止”徐建国气得手指都在发抖。

    “徐工,快来看这边!”

    在后坡的灌木丛里,第四排查小队扯着破锣嗓子吆喝。

    穿过半人高的蒿草和荆棘,一片齐整整的菜垄子赫然露在眼前。

    绿油油的大葱和大白菜长得格外水灵,垄沟里积着半寸深的烂泥浆。

    几只芦花鸡在菜地里刨食,鸡爪子踩过的地方,咕嘟咕嘟冒着浑浊的黄水泡。

    拿着铁锹拨开乱草,排查员翻出一道两米多长、指头宽的地面裂纹。

    “好嘛,敢情搁这儿开荒种菜呢!”

    气得把铁锹杆子往地上一顿,老周连啐了两口:“年年汛期这里都在冒水,老百姓年年在这儿挑泥垫土种大葱!”

    “上头长满杂草菜叶子,下头年年翻砂冒水,天天喊着巡堤,巡了三年全看风景了!”

    伸手抹掉脑门上的冷汗,赵大海两只脚像灌了铅,愣是挪不动半步。

    “老徐……这……这真没看出来啊……”

    “你看不出来的多着呢!”

    从公文包里抽出九江水文地质剖面图,徐建国一把拍进赵大海怀里。

    “睁开眼睛看看这地质层!”

    “咱们九江这块地,是典型的长江冲积二元结构!”

    “上头十来米,是弱透水的粉质粘土,看着像那么回事”

    “可粘土底下,压着几十米厚的粗砂、砾石和鹅卵石层!”

    “强透水层就跟海绵一样,底下全通着长江底!”

    指着浑浊翻滚的江面,徐建国在冷雨里把嗓门扯得沙哑。

    “只要六七月份大汛一来,江面水位抬高个五六米,巨大的水头压力,会直接顺着底下强透水的砂卵石层往后推!”

    “水无孔不入,顶着软弱层往上翻!”

    “堤身是虚的,墙脚是软的,出口是堵的,堤外是漏的,堤后全让菜叶子挡住了!”

    “水泥包着的烂筛子,这大堤现在瞧着周正,内里早就千疮百孔了!”

    在春风里,细雨还在密密匝匝的落着。

    扑在人脸上的冷风裹着水汽,几十号勘测员全僵在泥水里,半天没人敢大口喘气。

    手里的黑雨伞慢慢垂了下来,赵大海整个人失了魂一样,任凭冰凉的雨水往衣领子里灌。

    捧着浸湿的记录本,小郭抖着嗓子问:“徐工,那这汇总报告,怎么定性?”

    摘下沾着黄泥的眼镜,徐建国用袖口用力擦了擦。

    “还能怎么写?照实写!”

    指着那片还在咕嘟冒泡的菜地,徐建国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

    “立即上报省防汛指挥部,九江三公里江防主堤,存在重大工程溃决隐患”

    “趁现在还是四月枯水期,立刻开工除险,一刻也不能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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